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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荔枝
马伯庸
真人有声书已上线,点上方“听”→“真人有声版”可收听。 大唐天宝十四年,长安城小吏李善德突然接到一个任务:要在贵妃诞日之前,从岭南运来新鲜荔枝。荔枝保鲜期只有三天,而岭南距长安五千余里,山水迢迢,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家人,李善德只得放手一搏…… 古装版社畜求生记,帝国夹缝中的小人物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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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没有,没有,只是荔枝吃得实在太多啦。”
2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3
做官之道,其实就三句话: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一个人吃独食,是吃不长久的。”
4
这一刻,古来谄媚之臣浮现在李善德背后,齐齐鼓掌。
5
在格眼簿子的图例里,赭点为色变,紫点为香变,朱点为味变,而墨点,则意味着荔枝发生褐变,流出汁水,彻底腐坏。
6
你拿了我的牌子,还要按照流程发牒,岂不坏了本相的名声?——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7
当那个消息传到上林署时,李善德正在外头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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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佛法不可沾染铜臭,所以这香积钱的本金唤作“功德”,利息唤作“福报”。
9
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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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突然觉得很荒谬,他依足了规则,却处处碰壁;而有这么一块不在任何官牍里的牌子,却畅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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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是做过冰政的人,很了解这个体系的秉性。每到夏日,上头说要一块冰,中间为求安全,会按十块来调拨。下头执行的人为了更安全,总得备出二十块才放心。层层加码,步步增量,至于是否会造成浪费,并没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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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站在原地等候,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有一股畅快通达之气自丹田而起,流经全身,贯通任督,直冲囟顶。原来做个恶官悍吏,效果竟堪比修道,简直可以当场飞升。
13
这个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凡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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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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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这么厌恶过自己,多审视自己哪怕一眼,胃部都会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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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有了宅子,就有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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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嘴角露出微笑,可随即觉得不对,他俩初次相识,还是阿翁与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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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谈钱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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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口恰好有个赁驴铺子。李善德想到他今天做了如此重大的一个决定,合该庆祝一下,便咬咬牙,从锦袋里摸出十枚铜钱,想租一头健驴,又想到接下来背负的巨债,到底搁回三枚,只租了头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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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能想象到了八月休沐之日,在院子里铺开一条毯子,毯角用新丰酒的坛子压住,夫人和女儿端出刚蒸的重阳米锦糕,浇上一勺浓浓的蔗浆,一家人且吃且赏桂,何等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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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作那一回死,怕是如今还在长安做荔枝使——真是走了狗屎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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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朝廷开一个忍气吞声科,他能轻松拿到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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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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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杨国忠不给手书,还有一层深意。倘若李善德把事情办砸了,他只消收回银牌,两者之间便没任何关系,没有任何文书留迹,切割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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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些荔枝,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绝不能接受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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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署的同僚们没人知道,这个老实木讷的家伙,其实是一位胡旋舞的高手。年轻时他也曾技惊四座,激得酒肆胡姬下场同舞,换来不少酒钱。可惜后来案牍劳形,生活疲累,不复见胡旋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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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略加思忖,开口道:“本相身兼四十多使职,实在分身乏术。这荔枝转运之事,还得委派专人盯着,你可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李善德回道:“宫市副使鱼朝恩,可堪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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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大声道。他必须努力证明,自己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才不会在这个大盘里被挤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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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悠悠道:“咱们大唐杂律里有规定,凡有借贷,只取本金为计,不得回利为本——大师精通佛法,这计算方式怕是有差池吧?”典座支吾起来,讪讪说许是小沙弥抄错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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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同僚全无妒色,纷纷恭贺起来。这些祝贺比酒水还容易醉人,让李善德头晕目眩,兴奋不已。他不由得走下席来,敬了一圈酒。若非此时还是办公时间,他甚至想在廊下跳上一段胡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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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羊尾、酸枣糕、蒸藕玉井饭,居然还有一盘切好的鱼脍,旁边搁着橘皮和熟栗子肉捣成的蘸料——这午餐未免太丰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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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意,赌的便是个先机。若等试验成了再来报效,哪里还有小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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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你不在,大家商议了一番,都觉得老李你老成持重,最适合来做这个使职。”刘署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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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要记得。跳胡旋舞的要诀,不是随乐班而动,而是旋出自己的节奏。”老胡商笑吟吟地叮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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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莫气恼,本地有句俗谚,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此乃养生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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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贯对百姓来说,是一世积蓄,对招福寺来说,只是做一次人情的成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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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李善德登时眼前一黑。这位大帅此时居然箕坐在堂下,抱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在啃。他上身只披了一件白练汗衫,下面是开裆竹布裤子,两条毛腿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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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既是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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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李善德抱着银牌,一直没睡着。他终于体会到,权势的力量竟是这等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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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不避不让,目光炯炯:“为相者,该当协理阴阳,权衡万事。荔枝与国家,不知相公心中到底是如何权衡,圣人心中,又觉得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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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日常洗菜浆衣,不必大老远去挑水了,七岁的女儿热爱沐浴,也能多洗几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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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商家有一种账目叫作“沉舟莫救”——舟已渐沉,救无可救,不如及早收手,尚能止损。他这办法虽然无情,对老友已是最好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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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嘿”了一声,他问的其实是谁挡住了你的道。这人也不是很傻嘛,居然听明白了,而且回答还很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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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个佛像,李善德开始以为他们崇佛,后来才知道,峒人的天神没有形象,所以就借了庙里的佛像来拜,有时候也借道观里的老君来,只要有模样就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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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一下子噎住了。是啊,那“煎”字贴黄上,怎么没有押缝印章呢?当时他喝得酒酣耳热,只看到文牒上那“荔枝使”的字样,心思便飞了,没有检查文书细节。话又说回来,自家上司给的文书,谁会像防贼一样查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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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功德深厚,福报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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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实在想不通。之前鲜荔枝不可能运到长安,那些衙署对差遣避之不及,可以理解;但现在转运已不成问题,正足以慰圣人之心,为何他们仍敷衍塞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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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死国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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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史书里是不会记录这些琐碎小事的。后世读者,只会读到“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短短一句罢了。李善德卷书至此,不由得一阵苦笑,嘴里满是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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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朝恩摩挲着纸面,颇为不舍:“我得回宫了。这法子委实精妙……可否容我带回去仔细揣摩?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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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的酒劲已消退了不少,意识到这件事颇为蹊跷。这么大的便宜,别人凭什么白白给你?说不定是因为时间苛刻,难以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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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摘下来啊。”阿僮机灵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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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奔忙一场,那些人若心存歹意,他已死无葬身之地;若尚念一份人情,抬手也便救了。生死与否,皆操于那些神仙,自己可是没有半点掌握,直如柳絮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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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我是不懂庶务,可你也无解不是?左右都是死局,何不试着听我这不懂之人一次,去岭南走过一趟再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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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万事即将俱备,怎么上头又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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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听说百越民风彪悍,生翅者不食幞头,带腿者不食案几,余者无不可入口,虽有夸张,确是有本可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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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力破巧,因地制宜。总之一句话,疯狂地用资源堆出速度,重现汉和帝时“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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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天宝盛世,客旅繁盛,长安城又有一个折柳送别的风俗,每日离开的人太多,桥头柳树早早被薅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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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动笔到写完,恰好是十一天,和李善德的荔枝运送时间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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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我还有一个住在广州的好朋友,叫赵辛民,感情好到不用谈钱,我们的情谊你们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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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战,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挽救家人和自己的命运,李善德只能殚精竭虑,在数字中找出一线生机,他希望即使最终失败了,也不是因为自己怠惰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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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你奔忙转运之时,中书门下也发下一道牒文:要求沿途的都亭驿馆,所领长行宽延半年;附地的诸等农户,按丁口加派白直徭役,准以荔枝钱折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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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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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哪,笨拙,胆小,窝囊,可一定会豁出命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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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猝不及防,被她一下捅到了大腿,惊恐地跌倒惨叫起来。其他人一拥而上,把阿僮死死压在地上。刀被扔开,手腕被按住,头被死死压在泥土里,可她始终没有朝李善德这边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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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八年的谨小慎微,只是一次的不经意,便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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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有沉溺于艰苦的工作中,才能让他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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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夜下陌生山岭,这其中的风险,不必多说。可李善德就像存心要糟践自己似的,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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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缓缓垂下头,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几乎麻痹了,连带着麻痹的,还有那颗衰老疲惫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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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在铁罗坑遇到的事,广州城都传遍啦。忠仆勇斗大虫,护主而亡,何节帅以下无不嗟叹,全体官员捐资立了一块义烈碑。如果大使肯在碑上题几个字,必可使忠魂不致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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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越是研究驿路,李善德的心中越是冰凉。出长安时那股拼死一搏的劲头,随着钻研的深入,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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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座安排完便退下了。李善德躺在禅房里,总有些惴惴不安,随手把《吉祥经》拿来,展开还没来得及读,就有一张纸掉了出来。他捡起一看,竟是自己签的那一张香积契,从骑缝的那一半画押来看,这是招福寺留底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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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铜臭交易之后,心中那点“昔我往矣”的淡淡离愁,也便没了踪影,倒省了很多苦情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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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的那个叫杜甫,如今……李善德只知道他诗文不错,得过圣人青睐,一直在京待选,别的倒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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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突然再一次咳嗽起来,极其剧烈,嘴里开始浮现带血的泡沫。有老骑手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说这是把肺给生生跑炸了,油尽灯枯,没救了。李善德焦虑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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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字有零有整,让老胡商忍俊不禁。世间真有如此实在的人,把预算当成决算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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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跟你说吧!荔枝这差事,是万难办成的,回长安也是个死。要么你让我最后这几个月过得痛快些,咱们相安无事;要么……”他一指赵书记那沾了血点子的袍角,“我多少也能溅节帅身上一点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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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想到砍树运果的法子,并不出奇,稍加调研即可发现。转运的精髓与难点,其实是由此延展出的无数极琐碎、极繁剧的落地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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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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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朝廷终于宣布了对他的判决:“贪赃上林署公廨本钱三十贯,杖二十,全家长流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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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海外产的珍珠额链,你们两位拿着,空闲时帮我买些长安的好酒,尤其是兰桂芳,多买几坛,看是否有机会运去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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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做梦也没想到,上林署的同僚们如此讲义气,居然公推他来做这个荔枝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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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淡淡的喜悦,像古井里莫名泛起的小水泡,在李善德心中咕嘟咕嘟地浮起来。十八年了,他终于在长安城有了一席之地,一家人可以高枕无忧了。庭中桂花树仿佛提前开放了一般,浓香馥郁之味,扑鼻而来,浸润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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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李善德在皇城里如马球一样四处乱滚,疲于奔命,口干舌燥,那张写着荔枝转运之法的纸札,因为反复被展开卷起,边缘已有了破损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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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善德在抄目里,看到了一场马球盛况:尚食局推给太府寺,太府寺传给宫市使,宫市使推到岭南朝集使,岭南朝集使又移文至司农寺。司农寺实在传无可传,只好往下压,硬塞到上林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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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邑奴临死之前,叮嘱李善德把自己的尸体扛到一处林中,点起篝火,趁血液还流动的时候,割开脚腕手腕。老虎这种猛兽报复心极重,那只白天袭击自己的老虎,应该就一直在附近跟着,它闻到血腥味一定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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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待在一个狭窄漆黑的井底,浑身被冰凉的井水浸泡。他抬起头,看到那座还未住进去的宅子在井口慢慢崩塌,伴随着一簇簇桂花落入井中,很快把井口的光亮堵得一丝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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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用周德文的视角去审视史书上每一件大事,你会发现,上头一道命令,下面的人得忙活上半天,有大量琐碎的事务要处理。光是模拟想象一下,头发都会一把一把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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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源源不断,毛笔勾画不断,李善德此时进入了一种道家所谓“入虚静”的奇妙状态,过往的经验与见识,融汇成一条大河,汪洋恣肆,奔腾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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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向来以文取士,算学及第全无升迁之望,一辈子只在九品晃荡,他只能在这种事上自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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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土墙上贴的,是一张硕大的格眼簿子。那格眼簿子顶上左起一列,从上至下分别写的是一路、二路、三路、四路;顶上一排,自左至右写着百里、二百里、三百里……彼此交错,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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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一出现在酒窖前,立刻在人群里引起嬉笑。一个声音忽道:“倘若想让它不变味,可有什么法子?”另一个声音立刻接道:“你别摘下来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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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履光堂堂一个经略使,竟对一个从九品下的小人物下手,这器量比痔疮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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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六十六贯加三成,是九百九十六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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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荔枝品种到储存方式,从转运载具到转运路线,从气候水文到驿站调度,无数变量彼此交错,衍生出恒河沙数的组合可能。李善德在途中就意识到,这件事要搞明白,纸面计算无用,必须做一次试验才能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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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的手段好高明,两次模糊不清的传话,一次远远地手指,便在不得罪右相的情况下揽走一部分功劳,又打压了鱼朝恩,至于救下自己,不过是顺手而为。用招之高妙,当真如羚羊挂角,全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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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内心对这个幸进小人的鄙夷,这些老吏对李善德的工作思路还是相当钦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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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里实在太偏了。我每天走去皇城上直,得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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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忠厚循吏,只想着办事,却从没注意过这差遣背后蕴藏的偌大力量。这力量没写在《百官谱》里,也没注在敕牒之上,无形无质,不可言说。可只要李善德勘破了这一层心障,六月一日之前,他完全可以横行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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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招福寺的住持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这是因为李施主瞻仰过龙霞,福报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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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看着那些风尘仆仆的客人的模样,内心涌起一点骄傲。他们只有旅店、寺庙可以慌张投宿,而自己马上就有宅可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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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听到这诗,双眼流露出无限感怀:“这是……太白的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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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人其实最讨厌,就像蚊子一样,一巴掌就能拍死,但流出的是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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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辛民手执缰绳,面色凝重:“去年年底,安禄山突然在范阳起兵叛变,一路东进,朝廷兵马溃不成军。半年多,洛阳、潼关相继失陷。经略府刚刚接到消息,如今就连长安也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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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牢记韩十四的教诲,拿出一轴早准备好的谢状,请赵辛民转交何节帅。谢状里骈四俪六写了好长一段,中心意思是没有岭南经略府的全力支持,此事必不能成。荔枝转运若畅,当表何帅首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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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块大冰啊,够整个江陵府用半个月的,就为了那么一小点用处,这也太浪……”监事还要说,可他看到李善德的冷酷眼神,只得把话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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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使职的妙处就在这里了,它超脱于诸司流程之外,符玺局不会跟上林署对账,上林署也没办法问户部虚实,三处彼此并不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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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离开石门山之后,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石头,滤去了一切情绪,只留下官吏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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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送客最好的手段,莫过于开口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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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心想:“我自己也快跟狗差不多了,哪里顾得上鄙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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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敕牒真假与否,噗,其实无关紧要。假的,直接沉珠江;真的,我也没办法把新鲜荔枝送去长安,还是要把你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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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没见到,贵妃娘娘看到荔枝送到时,脸上笑得有多开心。全国送来的寿辰贺礼,都被这小小的一枚荔枝给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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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右相要三十丛荔枝,到了都省就会增加到五十丛,转到经略府,就会变成一百丛,办事的人再留出些余量,至少也会截出两百丛。李善德无法苛责任何人,这与贪腐无关,也与地域无关,而是大唐长久以来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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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洄只是个比部司小官,形势看得清楚,能做的却也不多。他思虑许久,也不知该如何破这个局,最终幽幽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赶紧回家,跟嫂子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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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他恰好在这一天告假去看房,众人一合议,把不在场的人给公推出来。刘署令为了哄他接下这个烫手栗子,先用酒把他灌醉,然后故意把“鲜”贴黄成“煎”,反正只要没盖大印,李善德就算事后发现,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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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还设置了阶级赏格,以激励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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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人成婚,他还时时回味起那一天走在华山上的感觉。今日这荔枝的口感,竟和那时的感觉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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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双髀和尊臀,扬鞭疾驰,一把骨头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转运那么快,几乎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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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这些寂寂无闻的人与事都记下来,不教青史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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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撩起额发,面色平静:“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我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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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购置宅第,可以说是李善德多年以来最大的一次举动。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他觉得自己有权憧憬一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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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话时还是那么风度翩翩,言辞恳切,不见一丝嫉恨或不满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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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却丝毫不觉疲倦,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一磕到底,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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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骑,只有一骑。
125
说你精明吧,你比他们都傻多了,傻到我都不忍心骗你;说你傻吧,你搞出这些名堂,我都没见过,回去跟其他商人一讲,个个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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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当即连饭也不吃了,擦净双手,恭敬接过,工工整整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大大的“奉”字。他熟悉公牍,顺手连日期也写在了上面:天宝十四载二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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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有句俗谚,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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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不能直接把札子送到这里,得先递到户部,由他们审完送来堂后户房,才是最正规的流转。” 李善德眼前一黑,这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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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不乏文士,说起治国大略吹得天花乱坠,好似轻薄的绢帛漫天飞舞;而李善德讲得虽无文采,却像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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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再低头看时,林邑奴已没了声息。那张覆满汗水的疲惫面孔上,还略微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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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监事莺迁仁里,安宅京室。”牙人与典座一起躬身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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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鲜”和“荔枝煎”只有一字之差,性质可不啻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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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客人都会分得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肉糜粥,里头拌了碎杏仁与蔗糖末,再配三碟淋了鸭油的清酱菜、一枚鸡子蒸白果,还有一合海藻酒。至于水果,干脆堆在食处门口,供人随意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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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蹲下,一枚接着一枚地剥开,一口气吃下三十多枚,直到实在吃不下去,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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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照她的指点,按住一处凹槽,轻轻剥开红鳞状的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颤巍巍的,直如软玉一般。他放入嘴中,合齿一咬,汁水四溅,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时流遍百脉,不由得浑身酥麻,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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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冬日嫌冷了,便设一个木炭使;想要广选美色入宫,便设一个花鸟使。甚至就在一年前,圣人忽然想吃平原郡的糖蟹了,随手指设了一个糖蟹转运使,京城为之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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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也不对。”韩洄又拿起一枚李子,“他把良元兄叫过来,只为了能在贵妃耳畔点一句:楼下那人,就是把新鲜荔枝办来长安的小官。如此一来,圣人和贵妃便知道了,哦,原来这人竟是他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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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天气更热情的,是经略府的态度。这一次,掌书记赵辛民早早候在城外,他一见李善德抵达,满面笑容,唤来一辆四面垂帘的宽大牛车,车身满布螺钿,说“请尊使上车入城,何节帅设宴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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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双层瓮和掇树的纷争,对荔枝保鲜质量都产生了微妙的影响,而黄草驿的逃驿事件和其他一些驿站的失误,对速度也有耽搁。积少成多,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凑在一起,产生的推迟效应十分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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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履光把门关上,正欲上榻,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嗡嗡作响,不知何时又有一只蚊子钻了进来。岭南五府经略使挥起巴掌,想要拍死它,才好继续云雨。可那蚊子狡黠之极,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直折腾到凌晨也没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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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条路线,各有优劣。李善德并不奢求能够一次走通,只想知道新鲜荔枝最远可以运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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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特别提到,阿僮姑娘的果园,从即日起列为皇庄,一应产出皆供应内廷。这样一来,也算是为阿僮提供一层保护,省得引起一些小人、豪强的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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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官必须说明白,不然右相还沉浸其中,不知其理!”李善德弯着身子,压抑了近二十年的能量,从瘦弱的身躯里爆发出来,令堂堂卫国公一时都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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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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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艰难唯做事,一事功成万头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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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接近春明门时,李善德勉强撑开糊满眼屎的双眼。短短数日,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活像一捧散乱的颓雪。根根银丝映出来的,是远处一座前所未见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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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读着这酒汁淋漓的诗句,握着纸卷的手腕突地一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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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魂魄已在漫长的跋涉中磨蚀一空,失去了对城墙内侧那个绮丽世界的全部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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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桥柳若生在此地,必无薅秃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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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居然就这么撸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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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到了一半,岸边升起浓雾,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已经过去大半,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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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官场之术,不谙修辞之道,他这一生熟悉的只有数字,也只信任数字,当危机降临时,他唯一能依靠的,亦只有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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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上好的江船,几乎被拆成了一个空壳。送完冰块之后,这条船不可能再逆流返回江陵,只能就地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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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僮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谢什么,好朋友就是这样的。你忘了给我带酒,但我还是愿意给你拿丹荔。——那个苏老头真是急性子,怎么不听你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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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钦佩道:“下官浅陋驽钝,只想着怎么找圣人要钱;您事情做完,居然还帮圣人赚了钱,还是右相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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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李善德也被调入幕下,参与磨算,目睹了裴大使统筹调度的英姿。他从心底认为,比起文辞之士,这样的君士才堪称国之栋梁。荔枝转运虽是小道,比不得漕运,但自己如今能追蹑前贤,稍觇其影,足可以志得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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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房的钱就那么多,必须有所取舍。李善德权衡了一阵,一咬牙,算了,还是先顾夫人孩子吧,自己多辛苦点便是,谁让这是在长安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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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署令还要呵斥几句,李善德却板起面孔,说:“您不给我钱不要紧,但不要耽误了圣人的差遣啊。”刘署令嘴角抽搐几下,到底了,痛心疾首地从会食费里调了三十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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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鳞覆瓦,柏木檩条,院墙与地面用的是郿邬产的大青砖,砖缝清晰平直,错落有致,如长安坊市排布,有一种赏心悦目的严整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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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邑奴咽了咽唾沫,苦笑道:“向主人尽忠,乃是我的本分,跑来示警,是为了向大使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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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坐骑跑得有多快,李善德都无可避免地在自己的良心上发现一处黑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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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没有倒在地上,地面却在逼近桂花树。那么,荔枝赶不到冰块所在之处,就让冰块去找荔枝!
163
这是书办常见之物,名叫“贴黄”。书吏在撰写文牒时难免错写漏写,便剪出一小块同色同质的纸片,贴在错谬处,比雌黄更为便当。
164
韩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叮嘱说万一遇到什么事,千万莫要当场答应,次日与他商量了再说。
165
这人的死状有些诡异,双手双脚的腕处都被短刃割开,四道潺潺的鲜血流泻出来,洇红了身下的泥土。从血液凝固程度来看,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166
刘署令冷笑道:“荔枝煎?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那东西在口味贡库里车载斗量!用得着咱们提供吗?你们说说,中午可听见我提荔枝煎了吗?”
167
刘署令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贴黄?本官可不记得判给你时,敕牒上有什么贴黄——不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吧?”
168
大家都是老吏,你是唱得好听还是做得实在,几句就判断出来了。
169
李善德坐在屋舍的门槛上,展开驿路图,知道这回麻烦大了。哪里发生逃驿不好,偏偏发生在黄草驿。
170
那一刻,我忽然明悟了,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171
他乃是算学及第,对数据最为看重,出发之前特意去了趟兵部的职方司,抄来了一份《皇唐九州坤舆图》与《天下驿乘总汇》,对大唐交通算是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172
这北人笨得像只清远鸡,还妄想把经略府拖进鲜荔枝这摊浑水里?
173
就是《赠汪伦》滥俗了点。”
174
杨国忠听惯了高端的阿谀奉承,李善德这一段听在耳朵里,笨拙生硬,反倒显出一片赤忱。尤其是“族亲和睦”四字,让杨国忠颇为意外。
175
你别摘下来啊
176
赵辛民跌跌撞撞跑开了,李善德望着烟波浩渺的珠江水面,心中泛起的愁苦,怕是连丹荔都化不开。一来是与苏谅这个误会,怕是至死也解不开;二来千算万算,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了变数,满腔的愁苦无处诉说。
177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只剩下等待。
178
用四色笔填入格眼。黑圈为不变,赭点为色变,紫点为香变,朱点为味变,墨点为流汁。
179
“聘礼吗?”阿僮看向李善德,目光灼灼。
180
您敬我的那一碗酒,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敬酒,也是我第一次被当成人来敬酒。可真好喝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似乎浮现出笑容:“我记得您还说,我们没什么区别,都是好朋友。那我得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181
李善德眼前一黑,岭南?那里距离长安得有五千里路,就是神仙也没办法!
182
他突然想起一个训诂问题,荔枝荔枝,莫非本字就是劙枝?劙者,吕支切,音离,其意为斫也、解也、砍也。先贤起这个名字,果然是有深意的!
183
李善德知道自己不收下,反而容易得罪人,便揣入袖中。
184
“以后这鲜荔枝怕是要办为每年的常例了,你得多用心。”
185
这一份新鲜荔枝的转运之法,关涉气候、邮驿、州县、钱粮等几大领域,内中细碎繁复之处,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难以想象。
186
这一刻,他忘记了等待的贵妃,忘记了自己未知的命运,忘记了长安城市的香积贷,只想纵情歌舞,像当年一样跳一支无忧无虑的胡旋舞。
187
李善德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挥笔签下钱契,他整个人早就麻木了。之前九百九十六贯的福报,在他看来只是等闲,招福寺那两百贯香积钱,更是癣疥之疾。
188
只见蒸汽氤氲,疲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冒出,混着油腻的汗垢脱离躯体,漂浮到水面上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浑然忘了运送荔枝的烦恼,只想化在桶里再也不出来。
189
李善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我是在害怕。我这辈子,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在一件毫无胜算的事情上。”
190
为了庆祝贵妃诞辰,整个长安城都变成了一片花卉的海洋。要的正是一个万花攒集、千蕊齐放、香气冲霄、芳华永继,极尽绚烂之能事。城门尚是如此,可以想象此时那栋花萼相辉楼该是何等雍容华贵。
191
一瞬间,所有的荔枝都爆裂开来,喷出浓臭的汁水。无数魂魄呼啸而出,把桂花树、荔枝和他们全家都淹没……
192
安排好了大方向,李善德请各位主事畅所欲言,看有无补充。他们见他不是客气,也便大着胆子提出各种意见,有价值的,都被一一补进转运法度里面。连荔枝专用的通行符牒什么样子、过关如何签押都考虑到了。
193
李善德拿起算筹和毛笔,计算起从岭南送荔枝煎到长安的成本,怎样运送才最为快捷且便宜。但他很快又自嘲地摇摇头,穷酸病又犯了不是?这是给圣人办事,不是给自己买房,朝廷富有四海,何必计较这些小数。
194
他缓缓转过身躯,放开步子,突然加速,疯狂地朝北面皇城跑去,花白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巡吏大为感慨,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委实难得。
195
“我本以为我很苦,你逍遥自在,看来你也真不容易啊。”
196
花狸威严地瞥了这个男人一眼,李善德面对主君,只得乖乖听命。
197
“什么呀!”阿僮白了他一眼,“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吃!摘果子的时候,必须一直唱,唱得多难听也得唱。嘴巴一唱歌,就肯定顾不上吃东西啦。”
198
他默默地把林邑奴的位置记住,待日后回来,看是否能找到残留的骨殖,然后埋头继续赶起路来。
199
李善德再一次濒临失败。不过乐观点想,也许他从来就没接近过成功。
200
他从阿僮手里接过花狸,抱在怀里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感觉有一丝莫名的愉悦注入体内。
201
一个因从岭南运荔枝而犯事的官员,居然被判处长流岭南。招福寺的大师在一次法会上说此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唯有恭勤敬佛,方可跳出轮回云云。
202
虽然这聊胜于无,但就如同攒买宅钱,都是一点一点计较出来的。
203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陈子、刘徽、祖冲之、祖暅之在这一刻魂魄附体。
204
“待会儿我写个清单。”李善德又追问一句,“从您的渠道走,能不能给点折扣?” “自然,自然。”苏谅捋了捋胡子,不知怎么评价这人才好。
205
这人一头斑白头发散乱披下,浑身衣袍全是被藤刺划破的口子,袍上沾满了苍耳和灰白色痕迹,那大概是在山石上蹭过的痕迹。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右腿一直拖在地上,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206
“你骗我!你骗我说给我带长安的酒,你骗我说没人会欺负我!你骗我说只砍十棵树!”阿僮似乎要把整个肺部撕裂,浑身的血都涌上面颊,可随即又褪成苍白颜色。
207
李善德现在不敢信任任何人,只能压榨自己。
208
“与行船无关的累赘一律拆掉!”李善德的声音比冰块本身还冷。
209
三人举起酒爵,一饮而尽。这桂酒是用桂花与米酒合酿而成的香酒,香气浓郁,李善德一入口,想到自己活不到八月,连新宅中那棵桂花树开花也见不到,不由得悲从中来,放下酒爵泪水滚滚。
210
唐人为了避李渊祖父李虎的讳,皆呼虎为大虫。
211
从岭南到长安之间的漫长驿路中,九成九的荔枝由于各种原因中途损毁了。从石门山出发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最终抵达长安的,只有区区一骑,两坛。坛内应该摆放着各种竹筒,筒内塞满了荔枝。
212
他通过苏谅帮忙,购置了近百匹马,雇了几十名骑手以及数条草撇快船,一共分作四队。他们将携带装满了荔枝的双层瓮,从四条路同时出发。
213
“所以才需要验证一下!”李善德狂热地挥动手臂,“但请你相信我!现在整个大唐,没有人比我更懂荔枝物性与驿路转运之间的事情。”
214
但这一次,他还是第一次有闲暇慢慢欣赏沿途的景致。一家人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个月时间,才算是抵达了岭南。
215
很多同僚都看到他,可没人凑过来,只是远远地窃窃私语,如同看一个死囚。
216
他心存侥幸地摸了摸枕边,敕牒还在,可惜上面“荔枝鲜”三字也在。
217
“你去都没去过,怎么就轻言无解?”
218
李善德意识到这一点后,急忙奔出屋舍,跨上坐骑。现如今去追究逃驿已无意义,最重要的是把缺口补上。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附近的村落,征调也罢,购买也罢,弄几匹马过来。
219
李善德牢记老胡商的教诲,不管赵辛民问什么,只管说自己的:“尊驾也知道,圣上这差事,委实不好办,本使孤掌难鸣啊。手里多几份符牒,办起事来更顺畅。”
220
原来我连做噩梦都在工作啊……
221
无论是刘署令、韩十四还是杜甫,所有人都认为新鲜荔枝太易变质,不可能运到长安。这个结论没错,但太含糊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详尽的回答。事实上,当李善德严肃地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时,他才发现它复杂得惊人。
222
“如此一来,国库、内帑两便,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岂不是比你那个找商人报效的法子更好?”
223
刘署令是个大胖子,平日里只对上峰客气,对下属从来不假颜色。他今天如此和蔼,让李善德有点受宠若惊。
224
此事起于贵妃的一句无心感叹,终于贵妃的一声轻笑。自始至终,大家都在围着贵妃极力兜转,眼中不及其余。至于朝廷法度,就像是个蹩脚的龟兹乐班,远远地隔着一层薄纱,为这盛大的胡旋舞做着伴奏。
225
这哪里是抨击朝政,分明是鼓励自己仗势欺人,做一个肆无忌惮的贪官啊。
226
只见夜色之下,跃动的篝火旁边,一个满脸褶皱的中年人单脚旋转,状如陀螺,飘飘然如飞升一般。
227
荔枝这事,是注定办不成的,唯有早点跟妻子和离,一别两宽,将来事发才不会累及家人。李善德可以趁这最后四个月横行一下,多捞些油水,尽量把香积贷偿清,好歹能给孤女寡妇留下一所宅子。
228
他又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办起事来却没了之前行云流水的通畅感。李善德发现,他早已把苏谅当成一个朋友,而非商人,闹成这样,实在令他大受打击。
229
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我为何不能?
230
他反复计算过很多次,可每次闲暇时,又会忍不住算一遍。
231
这副尊容实在不堪,恐怕难以像牡丹、菊花一样入得诗人之眼。就算是杜子美亲至,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吧?李善德心想。
232
然而,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畏缩怯懦的绝望官吏,却闪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凛凛光芒。
233
若让夫人误会自己来岭南纳妾,不劳圣人下旨,他早已魂断东市狗脊岭——长安杀死刑犯的地方。
234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惶惑、涣散、惊恐……就算是吴道子也未必能摹画出来。
235
文学需要宏大叙事,但也需要这些小人物的细节,让我们体味贯穿古今的共性。我们更容易与古代的“自己”共情。
236
李善德不善应变,口舌也不利落,被赵辛民这么一搅,背好的预案全忘光了,站在原地直冒汗。
237
赵辛民闻弦歌而知雅意,在调度人员上面积极起来。
238
李善德本想一口拒绝。开玩笑,把通行符牒借与他人冒用,可是杀头的大罪。可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死路一条,多了这一道罪名又如何,脑袋还能砍两次不成?
239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240
“够了,那东西拿多了,也会烧手。”苏谅把纸朝前一推,“这一次不算借贷,算我投大使一个前程。”
241
杜甫也垂泪道:“我如何不知。我妻儿远在奉先,也是饥苦愁困。我牵挂得紧,可离了京城,便没了禄米,他们也要……”
242
所谓“观民”,是说圣人每月都会登上勤政务本楼与花萼相辉楼,向下俯观,取个体恤庶民、与民同乐之意。而聚在楼下的百姓,虽然要保持叩拜,但趁身子抬起的瞬间,也能偷偷瞻仰一下龙颜。
243
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却发现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内心就越愧疚。
244
阿僮猛地推开李善德,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开。她瘦弱的身体摇摇摆摆,像一棵无处遮蔽,被烈风摧残过的小草。
245
他刻意借用了上林署的官廨,召集了兵部驾部、职方两司,太仆寺典厩署,以及长安附近诸牧监,户部度支司、仓部司、金部司,太府寺左藏署等衙署的正职主事,连上林署的刘署令也都叫来,密密麻麻坐成一圈。
246
此时几轮喝下来,篝火旁的场面已是混乱不堪,所有人都捧着酒碗到处乱走,要么大声叫喊,要么互相推搡,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笑声和歌唱声。
247
他杨国忠知不知道,需求数量一变,所有的驿乘编组都得调整,所有的交接人马都得重配,工作量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248
院里还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尽管此时还是二月光景,可一看那伸展有致的枝丫,便知秋来的茂盛气象。
249
之前测试的结果证明,摘下来的荔枝最多坚持五天,考虑到新鲜度的话,只有四天。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
250
那日他决定出发去岭南之后,韩洄向他面授机宜了一番。李善德转天又去了上林署,一改唯唯诺诺的态度,让刘署令准备三十贯的驿使钱与出食钱。
251
“那一夜,您给了我一碗荔枝酒……”
252
那些愿为我粉身碎骨的小伙子都不吭声了,因为这次真的可能粉身碎骨。
253
李善德认出来了,这是上好坊啊,这是杜子美曾经游荡过的上好坊,长安附近的乱葬岗。这里和不远处的春明门相比,简直就是无间地狱与极乐净土的区别。
254
等过了六月一日,长安责问的诏书一到,咱们把他绑了送走,借朝廷定下的罪名来算这几份符牒的账。那些商家吃下多少,让他们吐出十倍,岂不更好?”
255
两人嘀嘀咕咕,全然忘了门口一双好奇的眼睛,也在紧盯着那幅格眼图。
256
阿僮哈哈一笑:“我劝你啊,还是不要回去了,新鲜荔枝送不到那边的。你把夫人孩子接来,躲进山里,不信那皇帝老儿能来抓。”
257
他只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想要拿下这座宅子,除罄尽自家多年的积蓄之外,少不得要借贷。
258
不料李善德突然捏紧拳头,大声道:“人与符牒,本使全都要!”
259
到了太府寺,右藏署说他们只管邦国库藏,四方所献的宝货,请找左藏署。左藏署却说,他们只管各地进献贡物的收纳,不管转运,李善德还得去问兵部的驾部郎中。
260
李善德疑惑地拿起来仔细看,发现它在尚食局、太府寺、宫市使和岭南朝集使手里都待过,然后才送来司农寺。而司农寺卿二话没说,直接下发给了上林署。
261
“岭南朝集使弹劾你私授符牒,勾结奸商;兰台那边弹劾你贪黩坐赃,暴虐奴仆;户部也收到地方投诉,说你强开冰库,巧取豪夺,就连我们比部司,都受命要去勾检你从上林署预支三十贯驿使钱的事。”
262
原来岭南和长安的气候截然不同,天气溽热,衣服一般得晾上几天才会干。
263
“右相适才说,不劳一文而转运饶足,下官以为大谬!天下钱粮皆有定数,不支于国库,不取于内帑,那么从何而来?只能从黄草驿、岭南荔园榨取,从沿途附户身上征派。取之于民,用之于上,又谈何不劳一文?”
264
各个衙署的主事,也都默契地没开口去问,各自默默地先从本署账上把钱垫上……
265
难怪七八日便可以开窖,这哪里是荔枝酒,分明是泡了荔枝的米酒。这些峒人,只是编造个名目酗酒罢了!
266
但是与此同时,还有一种精神能让人冲破这一切阻滞,那就是豁出命去守护我们所珍视的东西,它带来闯劲,也让我们不至于最终活成自己所讨厌的样子。
267
“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268
更让李善德惊喜的是,一过五岭便有一条绵绵不断的浈水,向南汇入溱水,溱水再入珠江,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坐船直到广州城下。
269
“真的叫在下来做这个荔枝使?”李善德仍有些不敢相信。
270
二月春风,柳色初青。每到这个时节,长安以东的大片郊野便会被一大片碧色所浸染,一条条绿绦在官道两旁依依垂下,积枝成行,有若十里步障。唯有灞桥附近,是个例外。
271
苏谅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碗蕉叶罩着的清汤:“本地人有句俗话:做人最重要的就是……” “开心是吧?别啰唆了,我都听出耳茧了。”
272
阿僮笑嘻嘻递来一个竹筒,里面盛着清凉溪水。李善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273
广州这里气候炎热,三月便和长安五六月差不多。李善德走进城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如蚂蚁附身一般。尤其是脖子那一圈,圆领被汗水泡软了,朝内折进,只要稍稍一转动,皮肉便磨得生疼。
274
李善德这才想起来,今天竟是自己生辰,真亏苏谅还记得。那个老胡商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这是把他当真朋友,才突然爆发出孩子似的脾气。
275
这些钱本来是给上林署官吏改善伙食的,被李善德强行划走三十贯,午餐品质登时下降一大截,整个上林署里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276
“原本我在预算里,特意做进了贴直钱,给驿户予以补贴。没想到您妙手一翻,竟又从中赚得钱来。内帑固然丰盈,这驿户的生死,您就不顾了吗?”
277
韩洄冷笑一声,拿起敕牒:“良元兄你还是太老实。你看这上面写的程限——限六月一日之前,难道没品出味道吗?”
278
一说起作诗,杜甫可有了劲头,他身子前倾,一脸认真道:“那汪伦是什么人,与太白交情有多深,为什么太白会特意给他写一首诗,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单就这诗的作法,十四你却错了……”
279
李善德一时大恸,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太岁逆行,干脆去问问哪里是珠江,直接蹈水自投算了。
280
他先夹起一片鱼脍,蘸了蘸料,放入口中,忍不住眯起眼睛。 滑嫩爽口,好吃!
281
此人前后谈了那么多数字,若有一丝虚报,便会对不上榫头。可杨国忠整个听下来,道理关通,论证严丝合缝,竟找不出什么破绽,可见都是锤炼出的实数。
282
知识学了不少,但有用的一点也无。
283
只可惜身在岭南,没有羊肉,如果能最后回一次长安,吃一口布政坊孙家的古楼子羊油饼,该多好呀。
284
他们在听了我的创作理念后,果断转了五块钱过来,以换取不出场。啊,靠双手的辛勤劳动来赚取酬劳真开心啊!
285
他现在不想去揣测这些蝇营狗苟的心思,只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286
杜甫泣不成声,挽起袖子要给他写一首送别诗,李善德却把他拦住了。
287
主角的来历,是我在一本敦煌写经卷子的末尾名录里,找到一位武则天时代的“司农寺上林署令李善德”,职位差不多,名字风格也符合,索性拽他到天宝末年来客串。
288
奔走了一圈,李善德才真正明白,为何大家会为了使职差遣抢破头。他还没怎么做手脚,只利用流程上的漏洞,就赚了三十贯。韩洄骂那些使臣都是杀千刀的逃奴,着实贴切。
289
她手指一搓,把石背娘娘捻成碎渣,然后随手在树干上抹了抹。
290
他一进家门,夫人正在灶前烧饭,女儿趴在地上玩着一具风车。娘俩见到李善德回来,又惊又喜。女儿抱住他的脖子,一直阿爷阿爷叫个不停。
291
拼死一搏,也分很多种,为皇帝拼,还是为家人拼?
292
李善德伸手接过,只觉得两张麻纸重逾千斤,两撇胡须抖了一抖。
293
射出片箭放下弓,箭都射出去了,你还惦记啥?
294
满面尘灰、摇摇欲坠的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
295
在大唐,贵妃前不必加姓,因为人人都知其姓杨。她的生辰,恰是六月一日。这新鲜荔枝,九成是圣人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
296
临走之前,她恼火地伸脚踢了踢那花狸,花狸非但不跑,反而就势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297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拍案几,对李善德道:“我们陪你去!”
298
“圣人刚打赏过的官员,你们转头就说他该判斩刑?是暗讽圣人识人不明吗?”
299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300
赵辛民忽又转用林邑国语道:“你看好这个人。他有什么动静,及时报与我知,知道吗?”林邑奴愣了愣,又点了一下头。
301
整个安排下来,流程清楚,职责准确。
302
李善德登时泄了气,那是京城一等一的地段,他做梦都没敢梦到过。他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心态慢慢调整过来。
303
可光有想法还不成,具体到执行,涉及二十多个州县的短途供应,何处调冰,何处接应,如何屯冰,冰块消融速度是否赶得及,等等,不尽早规划,根本来不及……
304
小沙弥接过名刺看了眼,莫名其妙。幸亏韩洄临走前提醒李善德,必要时可以故弄玄虚一下。他便鼓起勇气,冷着声音道:“把这名刺交给此间贵人便是,其他的你不要问。”
305
一棵荔枝树要长二十年,只因为京城贵人们吃得一口鲜,便要受斧斤之斫。还有多少骑手奔劳涉险,多少牧监马匹横死,多少江船桨橹折断,又有多少人为之丧命?”
306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叩石垦壤,完全不去理睬世事。
307
这位老胡商的嗅觉比狐狸还灵敏,一觉察到风声不对,立刻壮士断腕,扬帆出海。更让李善德郁闷的是,苏谅并不知道是经略府自作主张,只会认为是李善德想斩草除根。两人之间,再无人情可言。
308
这石碑只刻了“义仆”二字,其他装饰文字还没来得及刻,经略府便取消了立碑的打算。李善德索性把它扛回来,立在园旁做个伴。
309
只见那城楼四角早早挂上了霓纱,寸寸绾着绢花,向八个方向连缀着层叠彩旗。城门正上方用细藤和编筐吊下诸品牡丹,兼以十种杂蕊,令人眼花缭乱,将城门装点得如仙窟一般。
310
李善德嚷嚷道:“什么奴仆!我他妈也是个家奴!有什么区别!今天都忘了,忘了,都是好朋友,来,喝!”
311
杜甫激愤难耐,从席间站起来:“良元,你为民直言,何罪之有?我去上书,跟圣人说去!”
312
不料林邑奴却嘶哑道:“不必了……你们须快些走,后头有追兵。”——发音居然标准得很。
313
何履光看向李善德,突然一脚踹过去,正中其侧肋,登时让他在甘蔗渣里滚了几圈:“呸!差点着了你的道。我若在这里宰了你,鲜荔枝这笔账,岂不是要算在本帅头上?你们北人当真心思狡黠。”
314
“嘿,你是石背娘娘派来捣乱的吗?”
315
街道两侧只要是空余处,便开满了木棉花、紫荆、栀子花、茶梅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几乎没留空隙,近乎半个城市都被花草所淹没。
316
李善德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猜测,该不会是鱼朝恩与招福寺的和尚勾结,逼着自己卖掉新宅去还香积贷吧?
317
李善德惊慌地抬起头。怎么回事?不是您要见我吗?怎么看这架势,您也不知道?那个叫冯元一的家伙一点提示都没给,只让我来招福寺,我还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呢。此时韩十四也不在,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318
全城没人知道这一家人的离去,只有韩十四和杜甫前去灞桥告别。
319
“李家大嫂,来喝荔枝酒啦。”
320
“阿僮啊,你等等。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给你个交代……”李善德的口气近乎恳求。
321
在花狸眼中,右相这块银牌不过是块磨牙牌子,可在别人眼里,它比张天师的请神符还管用。李善德有了它,对全国驿站都可以如臂使指。
322
长安规矩,暮鼓六百下之后,行人都必须留在坊内,否则就是犯了夜禁。
323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324
赵辛民当即应允:“这个自然!等下节帅给大使签一道通行符牒,只要是岭南管内,广、桂、邕、容、交五州无不可去之者,大使便可以大展拳脚了。”
325
其实对这桩差事,李善德还是稍微有些疑惑。
326
你把新鲜荔枝运来京城,可知道除何履光之外,还会得罪多少人?那些衙署与何节帅一般心思,你做成了这件事,在圣人眼里,就是他们办事不得力。你那转运法是打他们的脸,人家又怎么会配合你做证呢?”
327
阿僮支起下巴,想了一阵:“有一种圆房之术。趁荔枝尚青的时候摘下来,以芭蕉为公,荔枝为母,混放埋进米缸里,可以提前数日成熟。这就和男女婚配一样,圆过房,自然便熟了。”
328
其中在《后汉书》里有记载,汉和帝时岭南也曾进贡荔枝,当时的办法就是用蛮力,书中写道:“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
329
这个坐落着诸多衙署的庞大皇城,比秦岭密林更加错综复杂,它运转的规律比道更为玄妙。不熟悉的人贸然踏入,就像落入壶口瀑布下的奔腾乱流一样,撞得头破血流。
330
从这一刻起,李善德便是圣人指派的荔枝使,可谓一步登天。
331
所有的准备,必须在五月十九日之前完成,否则……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没有往下说,也不必说。
332
李善德把《和帝纪》卷好,系上丝带,放回架上的《后汉书》类里。在它旁边,还摆着《氾胜之书》《齐民要术》之类的农书,都是他花重金——苏谅的重金——买下来的。
333
赵辛民吓了一跳,连忙搀住他胳膊,把他拽回来:“大使何至于此,区区几张符牒而已,且等我去回来。”说完提着袍角,匆匆进了府中。
334
李善德为了杜绝逃驿,特意在预算里放入一笔贴直钱,用来安抚沿途诸驿的驿长和驿卒。他觉得哪怕层层克扣,分到他们手里怎么也有一半,足可以安定人心了。
335
他是真的痛苦,不是为了仕途,也不是为了家人,仅仅是为了一个道理,却愁得头发全都白了。
336
他正要抬袖擦拭,却猛然见一只褐油油的蜚蠊飞速爬过。这蜚蠊个头之大,几与幼鼠等同,与他在长安伙厨里见到的那些简直不似同种。
337
这可不是米酒兑荔枝浆,而是扎扎实实发酵了三个月的荔枝果酒。
338
他信手剥开一枚荔枝,却发现里面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与阿僮有几分相似。他又剥开另外一枚,又是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
339
朱红鳞皮,实如凝脂
340
这些农户俱是三等贫户,每年常例租庸调已苦不堪言。下官找到的那个村落,家无余米,人无蔽衫,连扇像样的屋门板都没有。如今平白每户多了十贯的负累,让驿长如何不逃?让村落如何不散?
341
李善德不由得勒住缰绳,原来这便是把自己折磨欲死的元凶了。
342
李善德拿出银牌来,狠狠地批到那监事的脸上,登时批得他血流满面,再一脚踹翻在地,自己因腿伤也差点跌倒。
343
连李善德自己都没觉察到,这股怒意不甚精纯,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羞恼,也许是畏惧,也许还有一点点惊慌。
344
良元兄可玩过羯鼓传花?你就是鼓声住时手里握花的那个人。”
345
李善德赶紧劝慰几句,鱼朝恩又正色道:“我这个宫市副使的职责,正是内廷采买。岭南的新鲜荔枝,既然是圣人想要,那便是我分内的责任了。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勾管到底。”
346
他把玩着手里的名刺,心中已如明镜一般。鱼朝恩想要抢了李善德的差使,李善德没有办法,只得把转运法献给自己,希望能保住职位。
347
虽然他们不在了,可每次我吃到这样的荔枝,就想起小时候他们抱着我,亲我,一样甜,一样舒服。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他们一直就在这里陪着我呢。”
348
大师,契上明言这功德一共两百贯,月生福报四分,两年还讫,本利结算该是三百九十二贯,怎么写成了四百三十八贯?”
349
“休要胡扯。送新鲜荔枝去长安?哪个糊涂蛋想出来的蠢事?” “是圣人啊……”
350
李善德把自己的经历与难处约略一讲,韩洄不由得顿足道:“哎呀,你为何不先问问我!这鱼朝恩乃是内廷新崛起的一位貂珰,为人狡诈阴险,最擅贪功,人都唤他作上有鳖。”
351
与其说这是活人,不如说是捆在马上的一具行尸。
352
“阿爷不是说,这个要留着做贡品,不能碰吗?”女儿好奇地问。
353
两碗荔枝酒,咣地碰到一起,连碗都碰缺了一个口。
354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 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 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
355
“砍掉老枝条,新枝长得更壮,来年坐果会更多。”阿僮把木桶拎起来,白了他一眼,“你来这么久,没去市集上看看吗?荔枝都是一枝一枝卖的。”
356
他以词头为纲要,侃侃而谈,先谈荔枝转运的现状与困难,再一一摆出对策,配合三次试验详细解说,最后延伸开来,每一项措施所涉衙署、成本核算与转运程限。
357
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358
他撩开后槽牙,风卷残云一般吃起来。
359
他自从接了这荔枝使的差遣,长安朝廷也不管,岭南经略府也不问,只有这老胡商和那个小峒女给予了实质性的帮助。
360
李善德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六个,自己在路上几乎被颠散的三魂七魄,这才算是尽数归位。
361
可他的声音李善德听在耳中,却如同在井底听井栏外讲话那么隔膜。
362
荔枝三日便会变质,就算有日行千里的龙驹,也绝无可能从五千里外的岭南把新鲜荔枝运到长安。所以荔枝使这个差遣,是注定办不成的,它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道催命符,每一个衙署都避之不及。
363
李善德一阵叹息。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这些问题都可以预料到。可让他一个人在七天设计出四条长路来,实在太分身乏术。
364
杜甫局促道:“十四,我也不是什么高官,不必如此破费。”“怕什么,改日你赠我一首诗便是。”韩洄豪爽地摆了摆手。
365
阿僮瞪了他一眼:“就交代你一件事,还给忘了!你的记性还不如斑雀呢!我把荔枝带回去了!”她说完,走到峒人们面前,叽里咕噜地解释。峒人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声,可终究没有闹起来。
366
荔枝生得结实,得靠一把子力气才能拽脱,有时候还得笨拙地动刀,才能顺利取下来。
367
“总要看到黄河才死心……不对,看到黄河说明已经跑过长安了。”李善德现在满脑子只有路线规划。
368
听明白个中缘由,赵辛民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一个卖人情的动作,反倒把荔枝转运给毁了,这个责任,纵然是他也承担不起。
369
孔子说“吾不如老农”,这农学果然学问颇深。
370
一个胖胖的胡姬迎出来,略打量一番他们三人的穿着,径直引三人到酒肆的一处壁角。
371
“嘁!人家堂堂岭南五府经略使,会嫉妒你吗?何节帅是担心圣人起了疑心:为何李善德能把新鲜荔枝运来,他却不能?是不能还是不愿?岭南山长水远,这经略使的旗节还能不能放心给他?”
372
他感觉自己比发问前知道得更少了。
373
这风干爽轻柔,带着柳叶的清香,带着雨后黄土的泥味,还有一点点夹杂着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为之一振。
374
赵辛民望着这妇人之仁的荔枝使,着实有点无奈。事已至此,你现在去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就能挽救苏谅?就算救下来,难道因报效而起的龃龉,便能冰释不成?
375
李善德每个月的俸禄折下来只有十贯出头,就算全家人不吃不喝,仍填不够缺口,还得想办法搞点外财才行。
376
“平康坊倒是离皇城近,要不咱们去那儿看看?”牙人皮笑肉不笑。
377
双层瓮的事情出了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等到十九日和荔枝转运队一起出发。沿途类似的突发事件有很多,这在文书里是看不出来的,他得提前把驿路走一遍,清查所有的隐患。
378
当时岭南还属于南越国,汉军南征将之灭掉之后,汉武帝为了吃到荔枝,索性移植了一批荔枝树种到长安的上林苑,还特意建了一座扶荔宫。结果毫不意外,那批荔枝树在当年秋天就死完了。
379
有什么法子,让荔枝不变味。” “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 “你别摘下来啊。” “劙者,吕支切,音离,其意为斫也、解也、砍也。”
380
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一事功成,也是万头皆秃。
381
“自然是卖给那些商人,谋取巨利。”赵辛民洞若观火。
382
没过多久,一阵悠扬的钟声也加入这场合奏,那是招福寺的大钟,这种事他们可是从不落人后的。随后钟鼓齐鸣,乐音交响,所有的庙宇、道观,所有的坊市都加入庆祝行列,整个城市陷入喜庆的狂欢。
383
李善德愤怒地朝园中观望,只见将近一半的荔枝树都惨遭毒手,粗大的主枝被锯下,残留着半边凄惨的躯干,如同一具具被车裂的遗骸。他记得自己明明规定过,这一次的运量只要十丛荔枝,最多砍十棵树就够了啊。
384
可他飞速拿起九州舆图复盘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从虔州至万安一段,有一段“十八险滩”,江中怪石如精铁,突兀嶙峋,错峙波面。过往船只无不小心翼翼,往往要半天之久方能过去。
385
那里位于皇城东南角的背阴之处,地势低洼,一下雨便会积起水来,所以常年散发着一股霉味,窗纸与屏风上总带着一块块斑渍。
386
两人就一些细节开始商议,全情投入,却不防屋外有一只黑色耳朵贴在门上,安静地听着。
387
李善德仍不肯放弃,也不敢放弃。要知道,这可是圣人发下来的差遣,若是办不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必须搞清楚,圣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388
“这一次试验若是成功,大使归去京城,必然深得圣眷。届时荔枝转运之事,也必是大使全权措手。小老的商团虽小,也算支应了大使几次试验,若能为圣人继续分忧报效,不胜荣幸。”
389
这一次荔枝转运,意料之外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390
李善德哈哈一笑:“人家擅长的那些诗词歌赋、逢迎讨好,我一概不会。我是明算科出身,只会干明算科的事。您觉得好,尽管拿去,也不算我虚忙一场。”
391
他句句都扣着皇上差事,那一句“辜负圣人所托”也不知主语是谁。
392
那甘甜的汁水霎时如惊涛一般,拍过齿缝,漫过牙龈,渗入满是阴霾的心神之中,令精神为之一清。
393
李善德在拟订计划时,为了节省费用,没有安排工坊烧制,打算直接从苏谅那里采购。即使两人闹翻,李善德还在幻想多付些绢帛给他,弥补报效未成的损失。
394
“就算你跟他交际,好歹留上一手啊!如今倒好,他拿了荔枝转运法,为何不照葫芦画瓢,自去岭南取了新鲜荔枝回来?这份功劳,便是宫市副使独得,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395
杜甫听完大惊:“如此说来,良元岂不是无法可解?可怜,可怜!”他关切地抚了抚李善德的脊背,大起恻隐之心。
396
其实他去找杨国忠之前,跟我袒露过心声。这一次摊牌,一家人注定在长安城待不下去。只要我反对,他便绝不会去跟右相摊牌。
397
杜甫愤怒道:“蠹虫!这些蠹虫!”李善德却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若有所思。
398
即使是按照最快的“驿使赍送”,从岭南赶到京城也要十几天,新鲜荔枝绝送不过来。
399
“明人不做暗事。你要多少钱粮,小老都可以如数拨付,只求借来五府通行符牒,照顾一下自家生意。公平交易,你看如何?”
400
连碰了两个软钉子,赵辛民却丝毫不见恼怒。
401
何押衙急忙转动脖子,在火光中,他看到一张额头有“王”字的斑斓兽脸,正张开血盆大口……
402
李善德总算听明白了,赵辛民这是来卖好的。他一定是听说苏谅和自己闹翻了,故意去抓五张符牒的把柄,还口口声声说老胡商是冒用荔枝使的名头。这样一来,既替李善德出了气,又把他私卖通行符牒的隐患给消除了。
403
先生喝完汤,还是出去转转吧,毕竟是敕封的荔枝使,经略府那边总不好太冷落。”
404
后来眼见你开始做起事来,有些眉目了,小老也是为了日后有大收益,才提前投些钱货。你不会怪我钻到钱眼里吧?”
405
从一开始,圣人想要的,就是六月一日吃到岭南的荔枝。
406
明媚的日光从窗户空隙洒进来,却不能带给他哪怕一点点振奋。
407
度支无从计划,藏署无从扼流,比部无从稽查,风宪无从督劾。
408
“苏老丈,你这个恩情,我是要记一辈子的!呃,一辈子!”
409
“你纵然安排好一切后事,令夫人与令爱余生就会开心吗?”
410
赵辛民把他判去了石门山幽居,并暗示说这是朝里某位大人物的授意。
411
谁知这胡商是个自来熟,一会儿过来敬个酒,一会儿帮忙给剥个瓜,热情得很,倒让李善德有些不好意思。
412
李善德虽然老实忠厚,可毕竟在官场待了十几年,到了这会儿,如何还不知道自己被坑了。
413
李善德数得没错,只有一骑,两坛。
414
一过虔州,李善德便看到前方一片峥嵘高绝的山,如一道苍翠屏障,雄峙于天地之间。这里即是五岭,乃是岭南与江南西道之间的天然界线。这五岭极为险峻,只在大庾岭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梅关道,可资通行,过去便是韶州。
415
李善德那一番讲解,让他很有好感,觉得这人能干成,至少比鱼朝恩一个足不出宫的小宦官有把握,随手帮一把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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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券,官道上的各处驿站他便可以免费停留,人吃马嚼皆由朝廷承担。
417
李善德望着消失的黑影们,眼神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紧盯着一枚高高抛起尚未落地的骰子。 “子美啊,我如你所愿,在此拼死一搏了。”他喃喃道。
418
五千四百四十七里!如果一里折成一贯钱的话,他在长安的宅子可以买上一二十间!
419
李善德拿着这本牛毛细账,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当年裴耀卿于河口建仓的壮举。
420
你我虽然相识日短,而且是以利相交,但和你一起做事,实在是舒服、踏实。一件件事情,分剖得明明白白,没有虚头。
421
“可我还是不明白。良元兄你这么多年,汲汲于京城置业,眼看多年夙愿得偿,怎么却自毁前途呢?”
422
他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样的主子,伺候起来才真是心无芥蒂。
423
这话说得简直比山贼匪类还赤裸凶狠。赵辛民被他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惊得说不出话来。李善德喝道:“若不开符牒也罢,请节帅出来给我个痛快。长安那边,自有说法!”说完径直要往府里闯。
424
这一揪,树枝一阵晃动,荔枝却没脱落,李善德又使出几分力,这才勉强弄下来。
425
李善德顾不得斟酌了,脱口而出:“下官有一计,可让岭南新鲜荔枝及时运抵长安。”
426
岭南这里,想吃荔枝随手可摘,谁会去研究保鲜的法子。
427
出乎李善德意料的是,这一路居然是事先寄予厚望的水路。
428
李善德在案几上摊开了纸卷,还是听韩洄的吧,沉舟莫救,先把放妻书写完是正经。他写着写着又哭起来,竟就这么伏案睡着了。
429
他如今见过世面了,等闲几百贯的借契,签得胜似闲庭信步。
430
他骄矜地扬起下巴,迈开步子,却不防被一道深深的车辙绊倒,整个人啪嚓一下摔在地上。
431
李善德把这段时间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整合到了一块,命名为“分枝植瓮之法”。用这种办法能不能到长安,不确定,但每一瓮,会毁掉至少一棵荔枝树,这让阿僮心疼地唠叨了很久。
432
牙人赔笑道:“李监事,这可是天宝四载的宅子,十年房龄,三百贯已是良心之极。房主若不是急着回乡,五百贯都未必舍得卖。”
433
李善德把嘴里的一块肥腻羊尾吞下去,用面饼擦了擦嘴边油渍,忙不迭把文牒接过去看。
434
在出发之前,韩洄帮他推演过几种可能。“土贡”只是虚晃一枪,如果经略使不跳进这个坑,李善德正好可以抬出圣人和贵妃借势,让经略府提供经费——他心里一直有个计划,只是需要大量钱粮作为支持。
435
而在大庾岭这一段盘转山路上,则雇手脚矫健的林邑奴,负瓮取直前行,让骑手提前在山口等候。
436
苏谅见李善德没回答,开口道:“当然。这保鲜的法子,是大使所出。小老情愿让出一成利益,权作大使以技入股。”
437
李善德心中苦笑。正因为是皇庄,所以内廷要什么东西,就算把地皮刮开也得交出去。
438
圣人的脾性和从前大不相同,这几年问岭南讨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都不太合乎常理,这次会不会要新鲜荔枝,也不好说……
439
这份文书上面,并无任何贴黄痕迹,“荔枝鲜十斤”五个字清晰工整,绝无半点涂抹。
440
“那个蠢狍子,放着京城的清福不享,去了那种瘴气弥漫的鬼地方,明年他就会后悔的。”刘署令恨恨地评论道。
441
这其实是一个财务上的疏漏——既然路上有人管吃住,上林署给的所谓“驿使钱”与“出食钱”,其实是不必要的。
442
难怪圣人特别言明一定要岭南出产的荔枝,源头竟在这里。大概是高力士向贵妃夸口家乡荔枝如何可口,才有了后面这一堆麻烦。
443
阿僮挑挑眉毛,城人居然还干过这样的事,看来无论什么烂人都有优点。
444
其时大唐自长安延伸出六条主道,连通两京、汴州、幽州、太原、江陵、广州、益州、扬州等处,三十里为一驿,天下计有一千六百三十九间驿所,折下来总长是四万九千一百七十里。
445
这是为了贵妃的诞辰采办新鲜荔枝,只怕比圣人自己的事还要紧,天大的干系,谁敢阻挠?
446
“有什么法子,让荔枝不变味。” “你别摘下来啊。”
447
李善德低头一看,自己这桶里都是荔枝果,而阿僮的桶里,竖放着许多切下来的短枝条,荔枝都留在枝上。
448
远处的田里,一个人正挥汗如雨地搅拌着沤好的粪肥,虽然他一条腿是瘸的,却干劲十足。
449
他运气不太好,篮中这一枚还没熟透,满嘴都是酸涩味道。
450
他知道,李善德的软肋是这双层瓮,没它,荔枝转运便不成,所以在撤离时果断带走了所有的存货——这是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最好的报复!
451
小老就因为信任大使你的承诺,整个商团的同人早早去做了报效的准备。如今你一句办不了,商团这些准备全都白费了,撒出去的承诺也收不回来了,这里面损失有多大?大使你能想象吗?”
452
他说得兴奋,只是苦了招福寺的和尚,李善德每说一段,便喊换一块新的白板来。十几页过去,寺里的库存几乎罄尽。
453
这是李善德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对全天下最著名的伉俪。
454
他在长安做惯了卑躬屈膝的小官,发现它颐指气使的眼神竟与自己的上司一样。多年的积习,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伸手去摸花狸的肚皮。李善德做小伏低,把那花狸伺候得呼噜一阵紧似一阵。
455
只可惜我对骊山实在没兴趣,所以还是让贵妃在城里直接把生日给过了……
456
圣人对节帅的品位,一向赞不绝口。节帅爱吃,圣人一定也爱吃。”
457
韩洄恨不得把食指戳进李善德的脑袋里,把里面的汤饼疙瘩搅散一点。
458
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
459
“这次我会随马队出发!”李善德坚定道,“成与不成,我都会直接返回长安,对圣人有个交代。”
460
念头一通达,连食欲都打开了。
461
李善德查得明白,离开长安之后,自蓝田入商州道,经襄州跨汉水,经鄂州跨江水,顺流至洪州、吉州、虔州,越五岭,穿梅关而至韶州,再到广州,全程一共是五千四百四十七里。
462
“唉,买卖啊!”阿僮把粉练披在背上,小嘴微微噘起,“我还以为,总算有个肯干活的城人,能帮我一起侍弄庄子呢。”
463
“再不信你了,先把长安酒兑现了再说!”
464
长安就这么丢了?圣人走了,阖城百姓如何?杜子美呢?韩十四呢?
465
一匹疲惫的灰色阉马在山路上歪歪斜斜地跑着,眼前这条浅绿色的山路曲折蜿蜒,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
466
阿僮盯着李善德,忽然笑了:“你刚才醉的样子,好似一只山里的猴子。都是城人,你和他们怎么差那么多?”
467
人家使臣只跟皇帝汇报,而宫里只要吃到海货,便心满意足,才不管花了多少钱。”
468
他事先请教过韩洄。岭南每年都会有诸色土贡,由朝集使带去京城。如果设法把鲜荔枝归为“土贡”一类,那么经略府就有义务配合了。
469
韩洄早教导过他,使职不在官序之内,恃之足以横行霸道。李善德因为性格老实,一直放不开手脚,到了此时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470
李善德想不到那么深,只觉得右相果然知人善任。
471
原来他限于预算与资源,很多想法无法实现,只好绞尽脑汁另辟蹊径,而如今有了朝廷在背后支撑,便不必用什么巧劲了。
472
单就试验原理来说,它并不复杂。因为把新鲜荔枝运送到长安,只有两个办法:延缓荔枝变质的时间,以及提高转运速度。
473
至于驿站附近的农户,他们在负担日常的租庸之外,突然要再服一期额外的白直徭役,没人愿意。没关系,那么只消缴纳两贯荔枝钱,便可免除这项徭役。
474
荔枝在去年成功运抵京城之后,变成了常贡,转运法也很成熟,按道理今年朝廷从五月份开始就该催办新鲜荔枝了。可今天都七月中了,怎么没见城吏下乡过问呢?
475
荔酒醇香,马车飞快,人们唱得无不眼睛发亮。李善德舞罢一曲,一挥手:“等我回去长安,给你们搞些来喝!”众人一起欢呼。
476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可惜的是史书对这个层面,关注得实在不够多。
477
一个细眼宽脸,面孔浑圆有如一面肉铜镜,还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八字眉头倒撇,看上去一副忧心忡忡的面相。
478
有提高,但意义极为有限。
479
李善德这才想起来,他之前答应过他们,要带些长安城出产的佳酿到岭南来。所以这些人一听说城人回来了,便跑过来讨酒喝。
480
这些峒人习惯了种植,便不会回山林去过苦日子,自然会依附王土。从此道德远覃,四夷从化。李善德暗自感慨,这何履光看似粗豪,心思却缜密得很啊!
481
“城人,我再说个秘诀给你,这个不要外传,否则我下蛊治你。”
482
一丝龟裂,出现在他胸中的块垒表面。李善德失态地抓住阿僮的双肩:“你……你怎么不早说!”
483
当李善德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时,已是夜半子时。烛花剪了又剪,纸上密密麻麻,满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蝇头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484
李善德看了看,这个昆仑奴与长安的昆仑奴相貌不太一样,肤色偏浅,应该是林邑种,就是眼神浑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心想不拿白不拿,便点头应允。
485
李善德的拳头伸开复又攥紧,紧盯着酒中那些渣渣,好似一个个溺水浮起的蚁尸。
486
先将荔枝用盐水洗过,放入内层,坛口密封;然后在外层注入冷水,每半日更换一次,可以让瓮内温度不致太热。
487
你这个格眼簿子实在好用,远近优劣,一目了然。我们做买卖的,商队行走四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簿子。不知老夫可否学去一用?”
488
在盛大的鼓声中,飞骑毫不减速地一头扎进城门洞子。与此同时,城内更远处也传来鼓声。一阵比一阵更远,一浪比一浪更高,似乎兴庆宫前的城门、宫门、殿门正在次第敞开,迎接贵客的到来。
489
带着醉意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比价、采买、转运、入库,哪个环节都有一笔额外进账,如果胆子大一点的话,一次把香积贷还清了也不是没可能。
490
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
491
至于那名刺,杨国忠既没有还的意思,也没提到底是谁。
492
李善德又道:“既然江帆不用,桅杆也可以去掉了,砍!”监事“啊”了一声,要表示反对,可李善德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办法,尽可以说给右相听。”
493
“右相难道不好奇,他们为何逃驿?为何附近村落也空无一人?”
494
李善德笑道:“痴儿莫不是也馋了?来,来,我敬你一碗酒!”然后舀了一碗荔枝酒,递到他面前。
495
“也不是什么大事,内廷要采办些荔枝煎,此事非让老李你来勾当不可。”
496
李善德站在街头提着果篮,有点哭笑不得,那冯元一就为了给他发点水果?
497
李善德的胡须抖了抖,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话:“鲜荔枝?您也知道荔枝的物性,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无论从哪里运,也赶不及送到长安啊!”
498
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沿泛出一道金黄色的细边,仿佛一位无形的镏金匠正浇下浓浓的熔金,然后随着时间推移,整片墙体都被金色缓缓笼罩,勾勒出城堞轮廓,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辉。
499
因为人人都知道,京城出了个能人,有神行甲马,能把新鲜荔枝从几千里之外一夜运到京城。贵妃闻之,笑得明艳无俦。
500
“前阵子下过雨,石背娘娘都出来了,所以得在树间架起竹索,让大蚂蚁通行,赶走石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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