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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忘三二
李娟
“鲁迅文学奖”“中国好书”奖得主，李娟《记一忘三二》2020年全新修订版。作者替换增改几万字篇幅，并增加新序。《记一忘三二》是作家李娟十余年来的随笔结集。三十余篇以“记”为题的文字轻松随性，从亲情、友情、爱情，工作、生活、兴趣乃至梦境等诸多侧面，记录了李娟的心路日常——与母亲相依为命也闹过“分居”，定居于荒野中的大院子而生活不再颠沛流离，少年时曾遭受的暴力与得到的关爱，等等，随着成长反而愈益清晰。种种文字率性而作，平实诙谐，同时又有掩盖不住的温暖和诗意，组成一幕幕“含泪的微笑”，连缀起时间流逝中的琐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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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失去过很多朋友，但从不觉得可惜。既然渐渐发现了分歧，有了争吵，有了误解，再交往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缘分尽了，他们加于我的力量渐渐弱了。他们抓不住我了，便被我抛弃。
2
我当然可以原谅她。“原谅”是非常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原谅她呢？这样的暴力和恶意，恐怕只有上帝和佛祖才能原谅吧。我只是一个凡人，我化解不了这种黑暗。尤其是我自己心里的黑暗。
3
真想多交几个男朋友……帮忙扫雪……
4
最好吃的月饼当然是五仁馅的！我认为，世界上，是先有五仁月饼，然后才有中秋节。其他什么豆沙月饼啊枣泥月饼啊椰蓉月饼啊统统是来蹭热度的。如果没有五仁月饼，还过什么中秋节啊。
5
话说我从小就佩服“佚名”这个人，到处发表作品，创作跨美术文学诗歌音乐多界，还活了好几千年。
6
长年在河中拦网守候的人，总比隔三岔五空着手到水边碰运气的人收获稍多。
7
亲密终成陌路。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情景总会令我痛苦。长大后渐渐释怀。如今目送它孤独而坚定地越走越远，微微失落后总会大松一口气，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忘记了我，谢谢你变得和我毫无关系。
8
在每一个普天同庆的特殊日子里，我远远站着，照常生活，像是没有行李的旅人，又穷，又轻松。我的幸福只有一种源头，它只滋生于内心，它和外部的现实秩序没有一点关系。
9
当时有个男孩正在追求我，他跑来看我，还抱我上洗手间。然而没几天他就放弃了这段感情。他抱我抱得双臂韧带拉伤，胳膊都打不了弯儿。我很担心他也得打石膏。
10
什么啊，我家的牛才没那么隐忍认命呢，它动不动就哭！早起看到食槽里只有干草没有鲜草也哭，出去放风若没玩够就被赶回家也哭，和别的牛顶架顶输了，更是跑回家哭半天，委屈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淌……娇气得不得了。
11
我还是无话可说。我没有错，但是所有人也都是对的。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有什么与众不同。好像唯有和大家都一样，才有安全感似的。
12
那时风华二十一岁，白天去乌烟瘴气的商贸城打包、装货，晚上回家练摊儿。没有青春。每天带一只老干妈的玻璃瓶上班，里面装着头天晚上煮的稀饭，稀饭里泡两根榨菜，算是午餐。没有奇迹。
13
这么笨拙胆怯的一幅画，我才不信我那位老师能看出什么玄机来。我想，更多的，只是他善意的鼓励吧。他就是那么善良，无所畏惧、竭尽全力地善良着。
14
细腻的淤泥从脚趾头缝里顺滑地挤出来——那样的体验今生永远不会再有了吧……
15
她还喜滋滋地说：“我趁他们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尝了一下海水，果然是咸的！”
16
所以，小时候吃到的那种月饼，其实是月饼的干尸。
17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好喜欢自己的二十八岁。那时，所有的年龄里只有二十八岁最适合自己。
18
总之单身母亲太凶残了。有一次她气头上的时候叫了我一声，我没答应，她就用酒瓶砸我。砸得我眉骨上缝了三针，至今留一道疤。
19
如果只因好几年没出书就被读者所抛弃，那是读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20
被人欺负这种事，最大的恐惧并非源于伤害本身，而源于从伤口中渐渐滋生的宿命感。
21
上中学那会儿流行交笔友，其他年级其他班的其他李娟也不知错拆了我多少信！后来我的笔友越来越少，我怀疑都跟她们好上了。
22
都打成那样了，也从没见打死过一次。
23
以前脱口就是“你姑的腿、你二的蛋”之类，虽然野蛮有趣，毕竟不成体统。现在呢，一旦发怒，就只会不断地重复：“你这个魔鬼！你要下地狱！”总算文雅多了。
24
“你要这样想——”那个朋友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虽说你受了委屈，但因此避免了多少更惨重的暴力事件啊。要是那些小孩心里憋着气长大，肯定有心理问题，长大了肯定是个社会隐患。”
25
更屈辱的是，赔教鞭这种事，可不是随便寻根棍子就可以交差的。老师有要求：不粗不细，不轻不重，光滑、匀直、节疤少、弹性好。妈的跟美猴王选兵器一样挑剔。
26
谢谢你买李娟的书。
27
我妈问：“这个地方难道每年都是这么大的雪吗？”那人说：“倒也不是……”我俩微微地舒心。然而他又说：“大的时候还没到呢。”
28
那时的她多么孤独啊。漫长的生命，无边的病痛，无可倾诉，不知所终。我每天都得上班。绝大部分时间里她独自一人待着，深深坐在房间里，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在坚持。
29
为首的那个人严厉地对我说：“你为什么要跑？”他又说：“一跑就是大半天不回单位，耽误了整整一上午的文件传递和报刊分发工作，害我们所有人整整一上午都没有报纸看！”
30
我妈认真地说：“不行，我女儿说了，我的素质低，去那种地方会丢人现眼的。”
31
我一边为之痛苦，一边继续做着让自己痛苦的事。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32
三十八岁的我哪儿也不想去了。但是，至少还想见三个人。
33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一种气味而讨厌另一种气味。文明的暗示而已。于是，只要是让人不舒适的就都是不好的、不对的、不正常的。渐渐地，人越来越强势，可以按喜好操控一切。同时也越来越脆弱，不能忍受的东西越来越多。
34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嗖”地滑下去，“嗖”地就断了。我躺在雪道中央，欣慰地想道：总算可以向单位请长假了……请假是我多年来的愿望，却一直没有机会。
35
等我联系上你，要第一时间赶到你那，请你出去好好吃顿大餐，毕竟现在也是个小老板嘛。
36
到了我家，它矜持而有礼貌。见到牛也打个招呼，见到鸡也点点头，见到狗赶紧上前握手。拖个大肚皮，把周遭原住民统统问候了一遍。夯实人际关系基础后，才吁口气登堂入室。
37
好在对方都是本分的农民，碰到我妈这号人，也只是淳朴地艳羡着，无论听多少遍，都像第一次听似的惊奇。
38
被欺负的那些日子拉长了我短暂的学生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渴望重返童年和青春，我却永不愿重历那种无助的孤独——除我之外，所有人都相安无事的那种孤独。
39
就因为这个小动作，被老师揪起来，命令我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之前说过，我小时性格懦弱，竟然照做了。自抽了整整一节课。途中抽打的声音若小了一些，她会提醒我她听不到了，要求再响亮一点。
40
其他都好说，北欧四国就算了吧……毕竟出钱的是我。我劝道：“那些地方主要看人文景观，你素质低，去了也搞球不懂。不如去海南岛吧。”
41
现在想想，大人干涉孩子的友谊，真是没道理。大人自己都没交过几个像样的朋友，还好意思指导孩子交朋友……
42
我相信大部分人的手机通讯录里都存有一个以上的李娟。我手机里就有三个。
43
哎，虽然疾病令人难受，但它好歹是属于我的，如同我的财产一样属于我。我要好好珍惜它，好好跟它和解。
44
按说买卖此类房屋风险很大，但旧房主和我的关系非常近，是我的好朋友的好朋友的小舅子的好朋友的爸爸。我觉得还算靠谱，便为之投入毕生积蓄。
45
恭喜个屁。你来试试这样的“喜欢”吧——一脚又一脚踹你胸口，抽你耳光，烧你头发……恶意满满的眼睛，咬牙切齿的神情。他就这么“喜欢”你！
46
我一遍又一遍地吹奏它们，那时我好喜欢自己的十八岁。我觉得所有的年龄里唯有十八岁最适合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我渴望去很多很多地方，最后只见一个人就够了。
47
卖冰箱的忽悠我买了台一米八高的。谈男朋友都没谈过这么高的。
48
自从我妈也入了教，他们两口子一起去教堂，就结伴打瞌睡。我妈不但打瞌睡，还长长地流口水。
49
飞机从台北飞乌鲁木齐，六七个小时。下飞机时，她几乎和满飞机的人都交上了朋友，互留了电话。
50
突然有一天，我妈认真地说：“从此以后，我要放下一切事情，抓紧时间旅游！”我以为她彻悟了什么：“什么情况？”她说：“听说六十六岁以后再跟团，费用就涨了。”
51
被人欺负，其实是双方面的事情，既有对方的恶意，也有自身的诱因。欺软怕硬是人性本能。当人们有怨气要宣发的时候，难免会选择最“安全”的施暴对象。
52
他们怎么祷告的——主啊，给我个房子吧，主啊，给我儿子找工作……开口闭口，就找主要这要那，真是不像话。真是不劳而获！跟着这群人一起混，真是丢人！”
53
每年新开学那几天成了最快乐的时候，往往不到两个星期就读完了整学期的课本内容。
54
真想等病好了再去看病。
55
她自信得刀枪不入。更多的时候，是她的自信在伤害我，而不是她的暴力。
56
然而，因为看起来太凶，不久后被村民打死了……打狗的人说，担心它偷鸡……我们气愤而无奈。只有我们知道阿黄是温柔而懂事的。据说这个地方一到冬闲的时候，很多男人都会四处打狗吃。
57
从小就厌恶学校和学习，从小就在盘算辍学和离家出走的事情，但一直没有勇气——自己还那么小，离开了家和学校该怎么生存呢？想想看，小孩子真的很可怜。
58
当年在四川上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们班主任嫌打人太累，就安排同学们之间互相打。
59
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都不原谅她。哪怕这个决定令我痛苦终生，万箭穿心。
60
那时你不知道我高兴成啥样了！我就让她把照片发过来，我一看高兴得都跳起来了。后来到处找报纸，一直走到华凌车站才买到报纸。当我看到报纸的那份傻样，你不知道，现在想想是不是别人应该把我当大猩猩看！
61
再一想，不能这么算账。看上去好像是我为了处理这点剩饭，花了上万块钱，可实际是，我只不过投入了万把块钱，就解决了整整十年的剩饭问题。既放下了心理包袱，又支持了全球低碳事业，而且鸡还那么高兴。
62
还有，名字虽然容易和别人混淆，但文字不会啊。幸亏我文章写得好。
63
自从我妈从台湾旅游回来，可嫌弃我们大陆了，一会儿嫌乌鲁木齐太吵，一会儿又嫌红墩乡太脏。整天一副“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的模样。抱怨完毕，换下衣服，立刻投入清理牛圈打扫鸡粪的劳动中，毫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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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挨打事件，大家争先发言，热火朝天，把在座的一个九〇后小朋友惊呆了，庆幸教育改革推行得较为及时。
65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当时的犹豫其实就是默许。这两棵树其实就是我亲自砍倒的，与围观群众无关。
66
最后说：“给我在台湾买个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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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轻盈浪漫的，可一旦堆积起来，便沉重又坚实，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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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牧民们只能被气候的绳索紧缚着，在深渊中甩来荡去。在电视新闻画面上，牧人们把羊一只一只从雪堆里刨出来，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69
还喜欢待在我妈头顶上。一逮着机会就爬上去卧得稳稳当当，以为自己是个帽子。那时我妈在阿克哈拉村开杂货店，天天就这样顶一只猫跟顾客讨价还价，在当地传为奇谈。
70
现在阿勒泰的滑雪场岂止高大上，放到瑞士去都不掉价，而且价格仍然很便宜哦。
71
我从来都不排斥身体的种种病弱状态。生病和健康一样事出有因理所当然，生病和健康应该被一视同仁。
72
新衣服都是大人做主买下的，总是难看得要死，总是得穿很久很久才能平复那份屈辱感。
73
我这个人，赚钱靠想，生病靠躺。说出去大家肯定眼红。
74
好像只有我完全承受了这些，死去的外婆才能稍微靠近我一点。
75
“那里的草莓最多了，多到什么程度呢？根本不用你伸手去捡，你只需一头栽到草地上，拉展躺直了，把头往左扭一下，张嘴啃几口，再把头往右扭一下，接着再啃……”
76
对方丢盔弃甲：“好好好，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逃了。
77
现在我微博的头像就是它。白脸红鼻头，眼睛大且媚，还文有眼线。完美的埃及艳后妆。
78
一想到曾经快快乐乐肥肥嘟嘟干干净净的它们，后来成了瘦弱惊惶的流浪狗，或因为没被养好而中途惨死，就深深悲哀，倍感无力。似乎它们来这个世上一遭，只是为了受苦和死亡。
79
外面有什么好呢？野狗扎堆，鼠药成患，危机四伏。没有温暖的猫窝，没有充沛的食物，没有挡风遮雨的墙壁屋顶……然而，若为自由故，什么都可抛。我等凡人安知猫咪之志。
80
她的口吻鄙夷得像是一个世上最恨我的人。那时的她，和“亲人”这个字眼毫无关系。
81
我家大狗豆豆是女的，除了能生仔，再没别的本事。整天招蜂引蝶，院子里一天到晚野狗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时间一久，竟给蹚开了一条大路。
82
孤独是强大的独立，令我从不曾畏惧过人生的变故。
83
李娟天生神力。前几年在驾校学车的时候，她拉起的手刹，没有人能放得下来。
84
这么一小坨东西，说它贵嘛，毕竟两百多块钱，还掏得起。说它便宜吧，毕竟只有一小坨。于是，脸面和腰包都护住了。我妈还是很有策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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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那时，总是发现自己活在世上竟如此重要，又很惭愧：这样的一个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86
还有遛牛。相比之下遛狗太逍遥了。有人抱怨大型犬难遛，拉都拉不住，那你来遛遛牛试试？何止拉不住，简直把你当风筝放。
87
终日趴在玻璃壁上，惶然旁观触不到的外部世界。直到能认字能阅读为止——突然间，我发现我所处的玻璃瓶的瓶塞是能够拔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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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追，还解下头巾高高挥舞、呼喊。然后……飞机真的就停了……登机后，满飞机的人都笑她：“你当是打的啊？挥挥手飞机也为你停下来了。”
89
她一边大声读信，间以嗤笑，并逐段评论，无尽打压。
90
随意记下一些往事。其实，直到现在，拥有一座院子仍是我的美梦。但同样的热情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吧。
91
她说：“每天一闲下来我就到处找。在门边找的时候就抱着门哭，在炉子后面找的时候就抱着炉子哭……每天哭好几遍。晚上睡觉前还要仔细地回想一遍，边想边哭……×他妈一点线索也没有。
92
我妈脾气暴躁，我很怕她去学校吵闹。有这样一个泼妇妈妈会感到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她保护不了我。她只会大吵大闹出她自己那口恶气，然后烂摊子还是留给我自个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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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在一个闭塞偏远的哈萨克乡村当裁缝，青春被倒扣在铁桶之中。却并不感到压抑，野蛮地希望着，混沌中奋力奔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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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仍然如影相随，但已不再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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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生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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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荡荡的冰箱暗示一切已经结束。过去的生活，渴望中的生活，打算买的平房，打算养的鸡，努力想要弥补的人生裂隙，渴望中终于宁静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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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耳语者还不曾走开，只对我一个人透露唯一的秘密。
98
我妈天天骂我不结婚不生孩子，然后又天天骂我家狗招蜂引蝶一年到头生不完的仔。我家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
99
嗯，我现在住在乌鲁木齐。我现在的冰箱嘛，就比微波炉大一点。
100
从前有人生了个女儿，她决心要给她取一个最特别的名字，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名字。为此她翻烂了字典，终于由一部电影得到启发。她激动极了。她为她取名为“娟”。
101
我决心把生活扳回正道。好吧，我决心养一只鸡。
102
我想，这世界其实从来不曾在意过谁的认可与理解，它只是存在着，撑开世界应有的范围。
103
我心里有一个他永远不知道的倒计时。每次吵闹，我都会在某面墙壁上为一个“正”字添上新的一笔。
104
雪太厚，到了我家附近，来人连大铁门都近不了身，得站在马路上狂喊，惊动我家的狗之后，才能惊动我和我妈。
105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她至少说了五遍。
106
后来我想，可能因为这是我这辈子买下的第一个房子，是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角落，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最让我安心的角落吧？
107
难以想象鸡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108
是的，李娟近期升官了，铲屎官。
109
后来她去买点什么东西，也会随口说：“感谢主。”顿时令卖东西的大为感动：“原来你也是俺们姊妹啊？”我妈嗯嗯啊啊不能言。接下来，二话不说给抹去零头。
110
还有过生日。生日当然是自己一个重要的纪念日，但是和大伙儿一起庆祝的话，就倍感不自在。同样不自在的还有祝别人生日快乐，送别人生日礼物……怪异无比。
111
我呢，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扫地擦窗收拾房间。万一一个不留神死翘了，别人来收尸，进来一看：天啦，房间怎么这么乱！别看她平时人模人样的，结果这日子过的……好吧，就算已经死了也丢不起这个人。
112
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几乎所有的小奶猫都有黏人的天赋。高冷这种气质，得在温饱无忧的前提下才养得起来。
113
那个传说是真的：脾气太好的话，家里很快会长出猫来。
114
（后来我听了直纳闷，我明明给我妈报的是老年团啊？又不是二奶团，都消费些什么跟什么……）
115
之前很多编辑劝我要“趁热打铁”。可我又不是打铁的。
116
大人就那点儿智商，教育小孩子哪里够用呢？
117
优点是房东家的暖气烧得足，我们把洗过的内衣晾在暖气片上，半夜给烧煳了。
118
头一天还在零下十几度徘徊，第二天突然跌至零下三十多度。中间连个过渡性的零下二十度都不给。
119
领导很生气，说：“你非要用公章擦的话，也应该倒过来用另一头呀，干嘛非得用有那字的一面！”
120
我一看苗头不对，便劝说道：“人生在世，量力而为。”结果，她把我的力也算进去了。我的腰肌劳损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121
我家邻居大叔以前坐飞机旅行结婚。飞到半途乘务员给大家发了纸笔，叫写遗书……从此对飞机产生巨大阴影。
122
于是，她要我去学。
123
这一回……它打了个地洞……是的，打了个地洞，在紧贴笼子边缘的泥地上……钻了出去。
124
那段时间简直魔怔了，陷在这些事里拔不出来，天天奔波，时时算计。很多读者问我为什么不出新作品了——啊，是这样的，因为我被满冰箱的剩饭拖累了……整个人生都没法解释。
125
总之，台湾之行成了我妈一生的转折点，令她几乎抵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126
两人之间的成绩差着多少分，就以教鞭打多少下手心。特有创意。老师在旁边听响儿，音量不到位，从头再打。很难徇私。
127
可我打开的明明是一条河，滔滔不绝，手忙脚乱也不能汲取其一二。
128
巨大的疼痛如射向深渊的信号弹，刹那间将李娟的灵魂都照得一片雪亮。
129
一想到这个，就有家财万贯的从容感，以及，二十四万个李娟也没能淹没我的小小得意。
130
如果把人类的悲欢分布情况也做成一张造影图，那么医院所在的位置仍然是这个城市的深渊。
131
卸车的时候一片混乱，狗跑了，鸡飞了，牛不肯下车。我们刚搬到这个村子不到两小时就出了大名。接下来我妈找鸡找了三天。
132
我这才把自抽的动作放缓放轻，慢慢停下，并哭出声来。那时右边脸已经肿得老高，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几近失聪。
133
我发现，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旦形成文字，似乎就只剩强烈的情绪鼓动其中了，读起来可能还不如自己平时随手记录的流水账精彩。
134
就是个子矮了点瘦了点头发稀了点黄了点鼻子塌了点眼睛小了点牙暴了点脸上雀雀（雀斑之意）多了点脑壳木（蠢之意）了点人哈（痴之意）了点——总的来说，还是可以嘞！”
135
那人隔着铁门的栏杆遥遥看了，怪不好意思的，只好也下了马路，把双腿插进雪里，从马路到大门，帮我们踩出了宝贵的十二个脚印。从那以后，我和我妈每次出了大门，都会踩着这十二个脚印窝子上马路。谢谢他喔。
136
而那位老师，此后一逮着收拾我的机会便加倍地收拾，完了还阴阳怪气地说：“有本事再把你妈叫到校长那里告状啊！”害得我从此再受了什么欺负就彻底不敢让我妈知道了。
137
此时此刻，除了三十八岁，我对什么年龄都不满意。我真心喜欢我的三十八岁。
138
现在懒成了一整坨，懒得没胳膊没腿的。整天缩在被窝里，保持占地面积的最小值。直到饿得感到生存危机了，才重新长出胳膊腿儿，爬起来叫外卖。
139
可在这方面我妈永不放弃。一赶集必买花盆，一进城必逛花店。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热情。
140
亲戚说：“三哥，恁要相信主！”我叔叔只好跟着去。祷告完回来，给我妈打电话：“菜地还是干的，相信主，主也没帮俺浇。”
141
时值2012，全世界最大的谣言席卷地球，红墩乡也没能幸免。
142
我生病了。对照症状上网一搜，可初步断定为耳石症。便天天躺着，指望能躺好。记得上回头晕就是躺了几天硬给躺好的。
143
最近懒成渣了，懒得我都懒得描述这种懒。
144
当客人知道他会唱十几首汉语歌，却不会说一句汉语的时候，更加感动。我猜，大约是为着这世上没有界限的渴望与寂寞吧。
145
好像写出文字的那个人无限凑近我，只对我一个人耳语。
146
她对我的不信任贯穿我和她相处的全部生命。
147
六年级回到四川，发现了全城最幸福的一处所在：公园里的租书摊。那可比买书划算多了！于是整个暑期里，每天跟上班一样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那里。夏天结束时，摊位上差不多所有书都被我看完了。
148
想念豆豆，便写了这些。
149
她嗤之：“老子活了这么大，什么样的雪没见过？”下第一场雪时，我妈真心地感慨：“别说，老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150
后来到新疆读书，也是小学，老师也用教鞭打人。教鞭难免有打断的时候，于是她规定：断在谁身上，谁就得负责赔一根。李娟共赔了两根……真倒霉。
151
我外婆虽然善良乐观，但性情暴躁。弄丢文具、损坏衣物的下场可怕极了，她能连骂两三个小时不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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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就来了，骑摩托车来的……阿克哈拉村距阿勒泰市三百多公里。
153
虽然许多动物小时候都是可爱的，但在我看来什么都赶不上猫。尤其当猫咪以征服世界的雄心来对付一个线团或一块破布头或自己的尾巴时，简直能令人跪地臣服。
154
总之，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我渐渐知道了过年的重要性，却始终不能同自身建立联系。我和过年这件事无关。
155
之后，有半年时间，她老人家一惹我生气，我就搬出这件事来打击她。非常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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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明明是个变态，还非要装成正常人。
157
铁打的猫馆流水的猫，我为社会输送健壮的猫咪我自豪。
158
老人家把钱用破报纸裹巴裹巴，塞在筐底。低调极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她把垃圾倒了……
159
我之前不喜欢吃这种菜，之后也不喜欢。但就在当时，喜欢得要死。
160
我一个人走进去，沿着展道熟练地东拐西拐，在最尽头的角落里找到我的画，长时间地抬头看……当时，它几乎是我的唯一荣耀。
161
我难以排遣种种难堪。事后就告诉他：当我生气的时候别和我讲道理，没有用的。如果下次再遇到我情绪恶劣，别理我就行了。只要不理我，慢慢地，我自己就会好起来的。
162
之前曾对一个朋友说起过这件事。她听完后说：“李娟，你就原谅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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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好像还活着一样，在垃圾桶里热热闹闹地舒展枝叶。它们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164
猪，我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你。
165
最早，我家还住在荒野中的阿克哈拉村时，有个欠我家钱的村民过世了。依据当地的传统礼信，死者需得还清生前债务才被允许入葬。可这家人实在太穷，他的亲属便赔给我家一头牛。当时牛还小，非常可爱，我妈就爱上了……
166
然而，我虽然觉得过去年代令人怀念，传统的消失令人可惜，却又说不出此刻和未来又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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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家伙们，一开口就是新马泰、港澳台，最次也能聊到九寨沟，就她什么地方也没去过，亏她头发还最白。
168
我焦虑之极。可就是窝在床上怎么也动不了，大约是被泰山压得动不了。
169
她常常遗憾不会纳鞋底。她认为一边遛牛一边纳鞋底，比一边放牛一边吹笛的画风浪漫多了。
170
就经常去网吧搜你的名字，但搜出来的李娟都不是你。
171
关于老是被人欺负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究竟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就令人讨厌到了此种地步？难道自己真的就那么糟吗？难道真的是自己有问题，才会被嫌弃，如此高频度地被伤害？
172
我曾经看过一个关于中国人常用名的统计，叫“李娟”的约二十四万人，远远超过阿勒泰市的市民总数。使用率位列全国十强。排名仅次于王明、刘强和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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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里面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那段时间总是晴天，世界光明万里。
174
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忍耐着看着我，狼狈地看着我，怯懦地看着我，讨好地看着我，无所谓地看着我，嘲讽地看着我，一无所知地看着我，委屈地看着我。
175
有段时间我收稿费的地址设在朋友老梁那儿。我不在阿勒泰时，她随便找个李娟借下身份证帮我把钱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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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一副极小的眼镜，问：这是你家的鸡戴过的吗？之前刚挖出来的。他喜极欲泣：正是！看来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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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啧啧赞叹了五分钟，掏出随身小本，把“马尔代夫”四个字庄重地抄了下来。我立刻知道坏事了。
178
还有一件事她也想不通。在菜市场买完茄子，摊老板顺手送一把香菜，若是教会的人，接过来的时候总会说：“感谢主。”她想：明明应该感谢菜摊老板才对啊……
179
那时候只会反复说：主，保佑我娟儿在外面好好的，主，保佑我身体好好的。”
180
至于那个班主任老师，记得她当时还很年轻，怀有身孕，大约是妊娠反应，才那么暴烈吧。
181
算来算去，笔一扔，罢了罢了，还是多活两年吧。再多写几本书，给大伙儿摊匀了再死……生命动力满满，疾痛能奈我何。
182
他说：“学个铲铲！外面下雪了！赶快出去耍！”
183
好在这孩子到底还算性格明朗，挨完打往往不到二十分钟，就忘记了一切屈辱，“妈妈”长，“妈妈”短，说这说那，仔细与之商量柴米油盐的家庭大计，积极出谋献策，一点也不记恨。
184
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把乐至男人狠狠批判一通，文采斐然，条理分明。最后整个乐至县的男人都在他三寸舌尖上全军覆没狗屎不如灰飞烟灭。
185
想起以前我家鸡过的苦日子，似乎我现在的浪费，反倒与将来无关，导致的是过去的痛苦。
186
总之，只要一开始动笔，往往刹不住脚——不过，也可能因为我话痨。
187
那些骑着牛背迎着夕阳吹着笛子之类的牧牛行乐图，只是文学呈现吧……
188
我妈将打狗的人骂得默默无言，然后抱回家中为它包扎伤口，并为之取名为“小狗”。冬天来了，她还给它缝了件棉衣。从此不管它走到哪儿都遭人嫌，那件衣服实在太丑了。
189
因此，口口声声称爱狗不爱猫的人，也许爱的只不过是一份低付出高回报的投资罢了……
190
小时候，我外婆为了省下过年时的压岁钱，每年我家都不过年。
191
我已经知道了白骨精是嘛玩意，也知道了死亡意味着什么。但那时的困惑和恐惧一生如影相随。毕竟，这是自己人生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192
说不清有多少个除夕之夜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有时也会和家人在一起，也会虚张声势地整些气氛，但也只是陪着家人乐乐罢了。而家人也觉得是为了陪我。彼此都累得不行。
193
我妈卖火腿肠的时候，它尤其愤怒，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它商量！
194
今天，那倒霉小子又挨打了。他妈妈说“固执”的“执”字是木字旁，这小子硬说是提手旁。谁教他非要和他妈争呢？
195
眼前的世界从疾到缓顺时针旋转，脚若浮萍身似飞絮月迷津渡雾失楼台……等双脚下地，每走一步都在吊桥上晃荡。晕车都没这么难受。
196
老外惊问为何，服务员答：“机长饿了，合肥机场的面条做得最好吃。”该老外说至今他还记得当时内心的激动：“真是童话般的国度！”
197
拉倒吧，那为啥还管我叫猪头小队长？
198
此时此刻，我正处于我曾经强烈期盼的美梦之中。
199
好友W姐小时候挨她爸打，原因是她想找人借书，她爸担心她不还。一个只是“想”，一个只是“担心”，这打挨得冤枉。
200
每次下馆子，看着别人剩下的汤汤水水，心疼得脸都扭曲了：“这要拌进咱家鸡食里，鸡可不得高兴疯了！”
201
作为一只狗，可能会略感屈辱，但作为隆冬寒夜里同样孤独脆弱的生命，我猜它也会依恋此种舒适和安全感吧。
202
她说：“要是带上我赛虎（我家小狗，十一岁半）一起去就好了，我赛虎从没去过台湾。”
203
两人尽释前嫌，一起快乐地唱。
204
好像只有他的痛苦才能安慰我。好像只有他也同样痛苦的时候，我们才能同病相怜，我才没那么孤单。
205
得知贞操还在，我继续吹风，说尽那小子的坏话。她也继续信誓旦旦，每次都保证“明天就分手”。然而有一天，我突然提前回家，两人衣冠不整从床上跃起。我叹口气，事已至此，罢了罢了。
206
他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快要爆炸了，没有门，甚至一扇窗户也没有，一个通风口也没有。我只好扑上去挠他，捶打他，掐他，以为这样至少能撬开一条裂缝。可是连一道裂缝也没有。
207
看来人生的第一次旅行不能太高端，否则会被惯坏的。
208
我猜，冒险精神可能是人类共有的深暗激情。
209
那时我隐约感到，两毛钱可能有点少了吧？
210
好友Y小时候锅盖没拿稳失手掉了，被她妈以连环拳打倒在地，再以连环脚猛跺。
211
我爸有一次坐飞机写了两次遗书。
212
又正是春天，风沙那么大……但她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上路了。
213
我妈又生一计，她决定亲自实施手术。在此之前，她要去乌鲁木齐学习动手术！
214
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有人走遍了全世界，但他走过的路加起来也未必会长于一个挑泔水的。
215
真是奇怪，她坚持无理由蔑视我三十多年，也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
216
它美丽、温顺、充满喜悦。它对我们的信任以及对我们这个家的依恋令人惊讶又幸福。它活在世上像在深深地安慰着我们。
217
然后把长茄子圆茄子原路放回袋子里，快乐地走了。
218
她又说，到时候可邀请我的朋友们来家里避难。她为此囤了好多汽油。一旦情况紧急，到时她可骑三轮摩托车进城接他们……
219
况且，到了这把年龄了突然换名字，对我来说简直跟整容一样尴尬。
220
幸亏自己勤快，大事小事统统记下来再说。
221
李娟沉浸在自责又羞愧的情绪中，远远跟在后面，竟然忘了帮忙推一下。
222
刚开始，我还觉得自己跟米开朗基罗似的。凿了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是泰山开山工。凿了一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在越狱。
223
她失望，我更失望。我没事怀念张爱玲干嘛？就算要怀念，哪儿不能怀念，干嘛非得跑到丽江去？
224
怎么说呢，我妈这人吧，交个朋友还是蛮不错的。做母女，实在艰难。若我们俩是夫妻，早就离婚几百次了。
225
就这样，牛做了全身保养，人做了全身运动。
226
我妈悄悄说：“哼，明明是老子的恩典，那次老子伺候了他整整两礼拜！”
227
哎，李娟就李娟吧。好比自己个儿矮的问题，反正都已经矮了三十多年，也矮习惯了。无论对于这个现实多么不甘心，也不甘心习惯了。
228
城市已经和气候没什么关系了。
229
追根究底，这一切可能全都源于我外婆的教育。我外婆省下了压岁钱和新衣服，却令我疏远世事，冷静又孤独。
230
买房时正值冬天，后墙根处堆满了积雪，没能看出其倾斜度，否则还能再杀五千块。总的来说，还是觉得靠谱。
231
我从小笨拙，我妈说我四五岁了才能勉强说话。反应迟钝，喜欢长时间独处。性格倔强，总是因为不听话而挨打。现在想想，这些可能是自闭症的表现。
232
往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半个月后彻底撂了挑子，重返江湖续写传奇。
233
但它不明白这激动是为着什么。过了很久很久，老熊猫也没有回来。不知是仍在回家的途中还是早已死去。小熊猫带着失落离去。它也不明白这失落是为着什么。这一次，它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234
可能因为我自身也是分裂的吧，我是一个各种矛盾和差异的结合体。
235
随意相处，两不留恋吧。
236
我妈每天晚上关闭仓库之前，都要数一数归巢的燕子。若数量不够，就开着门继续等待，等所有燕子都到齐了，才关门熄灯安歇。我觉得这一点颇有林黛玉的格调。林妹妹也会吩咐丫头给燕子留门呢。
237
她是一个劳动者及迷途者。她又固执又脆弱。
238
什么都是“读”，什么都是学习与获得。世态百相，人间万状，阅读行为无法停止。
239
我空虚地四处徘徊，又忍不住拾阶而返。鸭子和田螺沿着小路缓缓走远了。我还是想哭。还是哭不出来。像从高处跌落的人经过了一根救命稻草，却没能抓住。
240
又说：“后来我饿得头晕眼花，特想念家里的萝卜干。幸亏同行的一个老太太带了一瓶剁椒酱——她们出门可有经验了。她让我把剁椒酱拌在米饭里，这才吃得下去。”
241
她不知怎么的听说我在宣传部上班，便对我很感兴趣，几次想亲自发展我入教，把主的恩典渗透到国家干部中去。
242
能够读书和写作，是我人生第二大的幸运。
243
手一抖饭做多了，没事，咱冷冻室大；和朋友下小馆子菜点多了，没事，打包，咱冷冻室大；进超市拼命捞货，反正冷冻室大……没两个月，冰箱就撑爆了。一米八的冰箱也嫌小了，后悔当初没买那台两米高的。
244
他柔弱、无辜、单纯。他所有的美好之于我，像风景之于瞎子，天籁之于聋子。而我之于他，像梦境之于做梦的人吧。
245
我妈开始赶集，鸡蛋卖出的钱分文不动，全放在一只纸盒子里，存作旅游基金。
246
还有一次，我寄走一包干果后，第二天想起来应该再给对方寄一本书。于是又跑到邮局，把包裹要了回来（特快专递……），拆开，把书塞进去，再一过秤，没超重。于是分文未添。
247
在此之前，她老人家出门在外渴得半死也舍不得掏钱买瓶矿泉水，非要忍着回家喝凉开水。
248
我猜，要不是我非要闹着打的，他原本是要搭公交车的。
249
那年夏天，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个人住在遥远无人的荒野中看守着两百亩葵花地。
250
看到一本好书固然觉得幸运，遇到烂书也并不排斥。况且烂书带给人的思考空间也同样巨大：何以烂？何以不能避免烂？都烂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能令人接着往下看？
251
记得那一年我也去滑过一次。可惜只滑了一圈就把两条腿齐刷刷摔断了。重点是只滑了一圈！要是滑他个十圈二十圈，玩过瘾了再断该多好……
252
你扒拉开，里面有个塑料袋装着两千块……你再推开门往里走，鸡圈西墙角的铁皮炉子后有一个大灰坑，你扒开，里面有一大包零钱……你再出门向东……”
253
我的初中班主任当年是全校出了名的毒舌。我们班八十多个同学，没有不被他挖苦过的。还给每个同学都取了外号。比如说李娟，他管她叫“猪头小队长”。
254
阅读不但带来共鸣的乐趣，也带来沟通的乐趣。
255
还想到了将来的每一个春天，捋榆钱儿裹面粉上锅蒸的情景。长这么大，只听说过榆钱饭还从没吃过呢。
256
哎哟，一提到我的白猫，就刹不住笔头了。当父母的都觉得自己孩子最好，养猫狗的都觉得自己猫狗最乖，我也未能免俗。
257
猫咪得花多长的时间去适应世界的渐渐扩张啊。
258
如果李娟再给补贴一点——好嘛，一年远游一次，什么北欧四国马尔代夫，统统不在话下。
259
我曾经合作过的一家出版公司的作者队伍中有三个李娟，以至于有一次财务把我的版税误打到其他李娟账户上。
260
到了第三场雪，我妈继续：“这是老子这辈子见过的第三场最大的雪！”
261
之一：1978年，二娇第一次坐飞机。富蕴县飞乌鲁木齐市。票价50。无空服。飞到一半，戴着风镜的飞行员出现在乘客间，抱着一个大糖罐，给每人抓了一把奶糖。
262
我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让她满意的孩子。我也总是为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感到失望。
263
哎，彩咪啊彩咪，虽然和你还不太熟，但还是很喜欢你。我都看到你的一生了，可怜的彩咪。
264
我妈在没人的时候，突然悄悄地对我说：“怎么办呢？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信基督教了，到处都传开了。可是我明明不信啊，我实在没法信进去啊……怎么办呢？”
265
自从剪了翅膀，一个个没多久就死了一大半，没病没灾的，说没就没了。我怀疑它们是给气死的。
266
他们平时如此溺爱你，可一翻脸就另一番光景，其中也许有这样的暗示：他们平时对你的好可能是假的……这种猜想让人痛苦又惶然。成长真是辛苦。
267
躺在快要顶到天花板的书山书海上看书。那是真正的书山书海啊！在书堆里扒出一个舒适的书窝，蜷进去，左手取本书一翻，看不懂，右边一扔。再一本，还行，翻一翻，扔了。下一本，不错，甜甜看到天黑……
268
对我来说，写作更像是无边无际的旅行，是源源不断的开启和收获。
269
只不过有些瞧不起本地和尚。他总是自豪地说：“俺才不和他们一块呢，俺的组织关系在阿勒泰市！”
270
每当我向人做自我介绍，对方一听往往立刻接口：“哦我也认识一个李娟。”我说：“是的这个名字很普遍。”开场白万年不变。
271
有些读者曾表示不太能接受这些文字的随意感，另一些读者却非常喜欢，觉得更自在过瘾。
272
后来我也会设想，我的这个举动令我妈怎么想呢？那一刻，她会不会也感到一丝丝的后悔呢？
273
W姐认识一小子，读书期间跟社会人士交往。他爸怕他学坏，把他吊起来揍。奈何鼻青脸肿也拒不认错。他爸就掏出刀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的捅了！这小子立马改过自新。
274
如今完全放开了，一面对镜头，笑得嘴角都岔到后脑勺，还学会了无敌剪刀手和卖萌包子脸。
275
他妈一听，打得更起劲了，又踢又踹：“不敢？教你不敢！我教你不敢！”
276
可是我却给害惨了。那个疼啊！！那一瞬间电闪雷鸣，疼得前生今世都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明白了，什么叫作“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277
长久不归家的话，要么已经称霸一方、温饱无忧，要么就已经死了。
278
我说：“听起来很惨啊，都病那样了，还玩个屁啊。”她说：“病归病，玩归玩。总的来说，还是玩得很不错！”
279
闲暇之余，兴致所至，也会随手记录一些身边小事。写了这么多年，写作已经成为自己生活中的习惯与乐趣。
280
况且，才十二月雪量就如此规模，若真的只掏一条路，雪全往两边码的话，等到了二月新年前后，人岂不得夹在深沟里走？估计脑袋都冒不出来。
281
她小时候除了邋遢和虚荣，实在没啥大毛病。她胆小怕事，老实巴交，并且热爱文学。
282
有一次练习大路考，李娟开车的时候把挡把儿给拉断了。
283
但赶集是辛苦的事，我只好在朋友圈里帮着吆喝：请买我妈的鸡蛋吧，请支持我妈的旅游事业吧。
284
直到两个月后，才发现问题：别的狗谄媚时摇尾巴，这个小狗只摇屁股。为什么呢？仔细观察才发现……它没长尾巴。
285
结果，两人第一次约会就彻夜未归，害我一晚上提心吊胆，不知是先杀后奸还是先奸后杀。
286
不捉老鼠倒也罢了，还尽搞些引狼入室的名堂。也就是说，不捉自己家的老鼠，跑到邻居家捉。吃不完，衔回家玩。玩着玩着，老鼠嗖地跑了。还能跑到哪儿去呢？当然从此就在我家安营扎寨了！
287
她特意找出一枚小佛像，天天戴在脖子上，再有人对她宣扬主的恩旨，就把佛像从领口掏出给对方看：“不好意思，我已经信佛教了。”这回拒绝得干脆利索，毫无商量余地。
288
我正在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爬。
289
到2007年，我们的条件开始转好，到2009年底我们开了自己的小店。
290
鸡在封闭环境里待久了，容易缺钙。可后来……缺钙就缺钙吧。
291
听说还感化过几个劳改犯，原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一个个都跟雷锋似的。
292
要不就把屋顶坡度修得更陡，搞成哥特风，锥子一样尖，让雪停不住，自己往下滑。
293
来探病的朋友就掰着我的腿从上看到下，然后要求我翻个身，转到后面再看，然后问我，后面是怎么够着的？
294
今天听这人说某花喜潮，便拼命浇水。刚浇透了，又听那人说其实不能多浇，就赶紧把花拔出来，摆到太阳下晒根儿……——晒根儿！她以为跟她洗完脚踩盆沿儿上晾干一个道理吗？
295
我有一个男朋友，他七十多啦，我俩凑合着过啦……
296
那小子是个自来熟，好在不是人来疯。打起招呼来热情得体，说话做事面面俱到，与人相处客客气气，一板一眼。浑身看不到一点孩子气。太神了。
297
有人养牛是为了耕地，有人是为了卖肉，有人是为了挤奶，我家的牛呢，似乎只是为了杵那儿好看。
298
“我家鸡高兴得笑半天”那句话成了符咒，一到吃东西的时候就会想起。所有因我而不高兴的鸡排成队围绕我的餐桌一声不响。旁边的冰箱沉重不堪。
299
只可惜这条路我们只能借用一半——走着走着，就通向了隔壁家围墙的豁口处。
300
然而大人的眼睛在看向事物的时候，往往比孩子的眼睛遇到更多的迷障。
301
白天里一有空，她就去安抚它：“你看你，这又何苦呢？不吃饭最后还不是自己吃亏？那些狗才不会管你饿不饿肚皮……别惦记啦，它们只是和你玩玩而已，你生了仔还是得自己带，它们才不会对你负责呢……”
302
而当时才十二月中旬，冬天才刚刚开始。
303
游客们站在履带边，一有空着的马桶塞经过，就赶紧捞过来，往胯下一夹，抓紧马桶塞的杆子，被橡胶套勾住尊臀，被缓缓带向那眩目的山顶，那光荣的起点。
304
我渐渐快要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了，却能记得他们每家每户最最细微的一些日常。
305
阅读令我打开了通往更大也更黑的世界的一扇门。从此，只要是印有汉字的东西都会令我饥渴阅读。
306
在藏东西这方面，我妈本领高强，简直可以干地下党。
307
“……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分手不是唯一的结果……”
308
我说：“何必呢，打一顿立马学乖了。”我妈说：“那么小一只，实在下不了手。”于是继续天天骂。
309
于是，每当有朋友打来电话：“雪停了，去看看你呗！”我就警告：“不许来！我妈说了，家里没扫雪！”
310
我又开始认真考驾照，同时开始研究车市行情。
311
我如雷轰顶，大哭起来。一半是难为情，一边为着莫大的屈辱感。
312
之后，足足有半年的时间，无论和谁聊天，她老人家总能在第三句或第四句话上成功地把话题引向台湾。
313
人的经历是有限的，万一把生活写完了怎么办？
314
她说：“他？哼！一进教堂就打瞌睡。直到管事的（大约指的是牧师之类的角色）讲完一段经，大声问‘你们中间谁想上天堂？’他才猛地醒过来，大喊：‘我！’”
315
城市的运行轨道不再是循环往复的圆，而是一条没有尽头直指深渊的直线。
316
这么大的医院，这么好的设备，却只有一个医生能操作，真是资源浪费！气得我当时病就好了。
317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已经囤了五百斤大米、两吨玉米及无数蜡烛……
318
看来硬的不行，只能智取。我妈思前想后，给豆老板缝了个裤衩。很快，豆豆学会了脱裤衩。她老人家又给它缝了背带裤。它又学会了脱背带裤。
319
红姐说：“哼，白送给我我都不要。”我想了想：“若是白送的话，我还是会要的。”
320
每次去医院复诊，走进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就感觉进入了疾病的国度，疾病的故乡，疾病的集市。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病，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都有病。无意扭头看你一眼的人有病，不小心撞了一下你的人有病。
321
我建议：“妈，穿花衣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当你穿花衣服的时候能不能别穿花裤子？或者穿花裤子的时候别穿花衣服？”
322
我呢，腿都断了，雪橇板还好好地套在脚上。真丢人。我连人家十岁小孩还不如，我连块雪橇板还不如。
323
但是不久后，我在阿勒泰各大商场、超市分别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价格也差不多。
324
我从没见过哪只小猫在走投无路时会找牛求助，找马求助，找拖拉机求助，而后者明明看上去比人强大多了。
325
好友F小时候有一次被她妈打惨了。情急之下，砸碎一只玻璃杯，然后光脚上去猛踩。看在她自残的份上，她妈这才住手。
326
我对溢溢说：“我别的不怕，就担心哪天死在马桶上。这死相未免太难看了。”溢溢说：“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把你从马桶上挪开。”
327
正怀疑时，见一台拖拉机（是的，拖拉机）在滚滚红尘中驶来，停在木牌处。一精壮男孩将拖拉机上的行李箱扔下来，激起尘土一片……
328
在我们家，向来是狗说了算，于是我和我妈就去救田螺。
329
很多人可能都有过一个L同学，就是那种——你的家长很喜欢但是你却不喜欢的那种同学，你的家长希望你能成为同样的孩子的同学，你的家长为了你能够受TA影响，非要你与TA成为好朋友的同学。
330
她很有信心：“不会，我只往粮食和饲料旁边藏。老鼠可不傻，钱哪有粮食好吃！”
331
人家滑雪场刚开门就等在售票处了，然后一直滑到人家下班为止，把买票的每一分钱都落到了实处。
332
我睡着之前还在想，我一定要为这点小事写点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333
由于不扫雪，只蹚路，把路上的雪踩瓷了事，渐渐地，那条陷在雪地中的路就越垫越高了，覆着又厚又硬的一层雪壳。原先出了门，得下两级台阶，如今只需下一级。估计等到过年的时候，就没有台阶了。
334
若我在外面吃过汉餐，再回家和她用同一副锅碗吃饭，吃完没一会儿，她保准又吐又泻。真的，每次都这么神奇。害我后来不敢在外面吃猪肉了。
335
好吧，躺下没过多久，新的灵感又来了……我一定是生活在洗衣机里。
336
人活在世上，无非坚持罢了。
337
我只好亲自去放生。不远处是条小溪，我挥手一扔，偏了，扔到岸边，激起尘土一片。田螺打个滚儿，翻身起来，大踏步冲向溪水，纵身一跃而入。我都替它感到畅快。
338
我家附近有个养鸡场，里面的鸡全都靠药物吊着命。鸡场附近的垃圾堆上每天空药盒堆积成山。
339
谁知第二天，剧情反转。一大早，我妈沉痛地端着鸡食盆走向鸡舍的时候，突然看到所有鸭子像往常一样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冲上来抢食……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340
牲畜多了，饲料不够，于是又种了五分地的向日葵、一亩多地的高产玉米。菜地更是种得满满当当，边边角角见缝插针。从黄花菜到西瓜，从黑加仑到草莓，无奇不有（后来统统被鸡糟蹋了……）。
341
不过她有诚意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初得一点点“教”的真髓了吧。
342
唉，我无论在哪儿听到末日论，都没有我们村的人所讲述的那么精彩，细节之丰富，剧情之狗血，主题之宏大，理论之完善。每告一段落，说的人都会加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343
他家办了养鸡场，老两口整天宰鸡拔毛，累惨了，便入了教。因为互助互惠是教徒间的约俗，于是附近的“兄弟姊妹”纷纷跑来帮他拔鸡毛。毛拔完了，鸡处理一空，他把房子一卖，闪了。
344
前年春天，为了把家从富蕴县南面戈壁滩上的阿克哈拉村搬到阿勒泰市，我在市郊买了个院子，很大，五亩。
345
同后来在四川害怕放学一样，那段时间最怕的就是上学。每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恐惧感就满满降临。
346
那真的是个马桶塞子！大小、颜色一模一样。也就是一根棍，下面套个圆形的碗状橡胶套。
347
我家养过很多的猫。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我养着它们，不如说是它们某天碰巧路过我家，探头一看，猫窝猫食猫砂都是现成的，便凑合着住了进来。
348
她立刻说：嗨！台湾的什么什么那才叫好吃呢！
349
所以，这个结局什么也证明不了。你比童年时代的自己更委屈。
350
但是这种事说出去没人同情。大家众口一辞：“男生打女生很正常嘛，通常他喜欢你才会欺负你嘛，只不过为吸引你注意嘛。恭喜恭喜！”
351
全都是毫无选择的阅读，全然接受，鲸吞海纳，吃干抹净。
352
我严肃道：我仔细看过了，那只鸡不可能是你家的，它没长耳朵，戴不了眼镜。
353
那一次，小狗赛虎，大狗丑丑，还有鸡和兔子全被带进了荒野之中，陪伴她在那里生活了三个多月。
354
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这些。
355
不知全国人民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总之那段时间，红墩人民囤蜡烛囤疯了。亏我妈还担心别人来抢呢，她想多了。
356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顶着我的枪弹逼到了近旁。他们全拥上来，和我们坐到一起开会，并且轮流发言。最后有一个人开始做总结，他的总结实在太长了，我便趁机悄悄起身溜掉。
357
真想配置2升容量的XXXXL号膀胱，真想插根导尿管。
358
我和红姐的关注点在这里分岔了。我关注“长生不老”，她关注“七年之内别想买到这大婶的鸭子”。
359
原来，还是都怪我太懒，快一个月没剪脚指甲。刚才那猛然一踢，硬生生踢翻了左脚大拇指的半个趾甲盖……
360
她极为诧异：“怎么可能！”
361
哪怕事隔多年，那种生活早已被时代碾压粉碎，我也不觉得它脆弱，不觉得新的时代强大。
362
这是她老人家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几乎成为她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363
于是感到困扰，燕子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万一喂错了怎么办？岂不便宜邻居家熊孩子了？还有，大燕子会数数吗？能记住每个宝宝分别各吃了多少口吗？万一有人饿着有人撑着咋办？……操心得不行。
364
她没有探索世界的野心，没有生育后代的本能，清清净净，悠悠闲闲。
365
当时，别的班从不组织这样的活动，家长怕出事故，老师怕担责任。
366
好像对大家来说，区别一只牛和另一只牛是极简单的事。而我和我妈觉得除了我家的牛，其他牛都长得一模一样。
367
可是，我们的宝菊同学有馍馍！滑雪场硬是没占到她一丁点儿便宜。
368
我妈吓坏了，她特担心被人误会为有钱人。
369
临近中秋，小区门口的板栗糕饼店开始做月饼了。路过时碰巧刚刚出炉，喷香扑鼻。忍不住十块钱买了三块，回家啃了三天。好大的块头！
370
在呼啸的大风中，她突然想起了一首应景的赞美歌，便一路上大声地唱个没完：“千山万水主伴随……”还有一句是：“迷路的时候主在身边……”
371
他妈棍棒速度加快：“你凭啥说我不懂？！我能有啥不懂的？”
372
撒娇就撒娇嘛，根本不考虑自己什么样的体态，一边哭还一个劲儿往你身上蹭，躲都躲不开。
373
当时我也被打了好几下。打我的是一个女生，副班长，平时又优秀又亲切，我对她一直心怀好感。发生这事后，明明知道她也是被动的，仍心生芥蒂，难以释怀。老师这招太不利于团结了。
374
不到一个礼拜就躺成一张照片，摊得又薄又平，屁股和后脑勺都躺麻木了。
375
而且后来我也发现那些书全是装饰品，没啥靠谱的内容。
376
我妈优哉游哉。遇到好天气就摊开布，倒头就睡，直到任督二脉被太阳晒通了才醒来……那时牛还在不远处急急啃食，顾不上回头看她一眼。
377
当当当！所有财产就这些：房子、冰箱、螺丝刀、榔头、吹风机！当当当！我图个啥呢我？……
378
时值晚秋，无边落叶朔朔而下。大风一起，远远近近的枯叶挤地铁一样涌进我家院子，堆积在迎风面的墙根拐角处。
379
教练也很无奈。又不好意思骂我，只好骂：“什么破车！”一边招呼其他学员过来推车。
380
他的世界还是那么大，但是多开了一扇美丽的窗子。
381
，最心酸的是翘臀也躺平了，还给躺成了扁头。
382
同学会果然没什么好事。
383
我不止一次建议剪了它的趾甲，我妈坚决不予采纳。她担心它没了趾甲，在外面打架更是打不赢了。打不赢也就罢了，逃命时连树都爬不了。
384
一边是堆积，一边是缺失，两边都不敢触动。各种过去各种未来源源不绝排山倒海而来，小小斗室无处躲避。
385
而且还把对方打得挺惨。是谁呢？……对了，是前男友……
386
长大后的小熊猫又回到童年时代的洞穴，它在洞穴里迷茫而欢喜地走动。可直到最后它仍没能想起最重要的记忆。只好离开那儿，孤独地远去……全世界都毁灭了。
387
我想起了我妈。
388
前年春天豆豆死了。乡间老鼠药毒耗子太多。我们都很伤心。
389
原来是招保安呢。
390
但美丽的旋律却是大敞而开的门，不需要“懂”和“不懂”
391
有段时间我和好友二娇几乎每天都会煲一两个钟头的电话。
392
向毛主席保证，俺在九十年代从深圳飞合肥，每次都可以提上满满一桶螃蟹或者花蛤（活的）登机。俺那时大清早去菜市场采购，当天返回，在内陆享受海鲜。
393
宁可信其有——唉，最早说这话的老祖宗啊，你可真是谙透人性。
394
我妈说：“才三个月就给卖了，它妈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395
想起外婆在最后那几年时光里总是说自己头晕。每到那时，我深深为之担忧，却又安慰自己：人年纪大了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所以并不曾真正重视过。
396
在阿勒泰的冬天，人人都得扫雪。乡下人扫自家的院子，城里人扫各单位的片区。哪条街道哪段路面归哪个单位负责，墙根处马路牙子上电线杆上都以红油漆标得清清楚楚，打着箭头符号。
397
宝菊同学笑得最响亮，还踹了我一脚。
398
如此全面放弃地懒了快一个月，突然有一天就振作了起来。
399
医生嘛，一眼望去好像就这一个。
400
我妈不是一般人，她把家里所有的麻绳搜出来，开始结绳梯……
401
是的，我坐不起公交，也吃不起午饭。
402
若我们是两口子，我立马和她离婚。
403
很快将各大旅行社分出了三六九等，丝毫不考虑旁边各旅行社领队的感受如何。
404
把清理积雪说成“扫”雪，实在太含蓄了，说“铲”雪、“打”雪、“砍”雪都不为过啊。那可真是个力气活，用铁锹挖，用剁铲砍，用推板刮，拼命在雪堆里刨开一条通道，杀出一条血路。
405
他想方设法为我们争取到了两节音乐课和三节体育课。他说：“孩子们现在正是变声期和发育期，要多跑，多唱。”
406
她所记得的永远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407
可能那些最初无法理解的，终生都将无法理解。
408
她：“我拼命地道歉，还帮她拿行李，她就不生气了，还一个劲儿安慰我，还帮我打听治打呼的药。”
409
通常每天都会打两次，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
410
再再后来……我家鱼缸就和我家的花盆一样多了。
411
这时天亮了。我精神焕发，又从地下室扛上来一袋水泥砂浆（是的，我家里啥都有），和了一大盆水泥，把阳台和花园台阶之间的缝隙抹平了。
412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纪录刷新了三遍。
413
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我一边抡榔头一边飞舞吹风机一边反思自己的人生。
414
人家一辈子顶多去过乌鲁木齐，你却和他谈台湾，你什么意思？
415
这还没完。到了第二年，又是这位心机婊，又怀上了，又在老路口熟门熟路等我妈。我妈怒斥：“生仔的时候想起我家了，捉老鼠怎么从来没想到过？”
416
大家大惊：莫非李娟个子太矮，被挟裹着登机了？
417
于是晚餐我们只好切几根咸菜下饭。
418
茫茫荒野，自得其乐。
419
同时也出于天生的矫情劲儿，我喜欢给他们写信，说一些自以为稀奇的事情，发一些自以为动情的感慨。
420
最初体验一是香，二是硬——感觉就比鹅卵石稍软。
421
于是我半夜起身穿衣出门，瘸着腿打开地下室，扛出一袋二十公斤装的花土。又在阳台空地上铺开一大面塑料布。开始给家里所有的花换土……去年就该换了。
422
等找到一件旧T恤，一转身，它已经在我的床上——我那铺着松软被褥的床上生了两只仔了！入驻我家还不到半小时！
423
“……新买了一条裙子？这种事有什么可说的？神经病！……‘我很想你们’——想个屁啊想，别人说不定连你是谁都忘记了……你还要不要脸？什么大事小事破事都和别人说！你无不无聊？”
424
她委屈道：“都扔了一大半了！你不知道，这几天阿克哈拉跟过年一样，好多人一大早就过来守在门口，我扔啥他捡啥。”
425
而我呢，每次他不再理我后，我独自生几天气也就罢了。好像真的能将情绪慢慢自行调节过来。
426
有一些时间里我的双腿消失了，还有一些时间里我消失得只剩下双腿。
427
他招呼我往床上坐。可我的腿顶多七十公分长。
428
之前她看了朱天衣的《我的山居动物同伴们》一书，无限神往。
429
话说我们麻猫对白猫的爱意，那可真是天地都为之动容啊。站坐不离，到哪儿都搂着不放，睡觉时恨不能绑在一起。整天摸爬啃舔，钻拱挤蹭，将猫生中大把光阴消耗在白猫身上，无怨无悔。
430
好在，只要施展开猫头鹰绝技，以头不动应万动，那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431
除了老师，李娟也没少给同学欺负。上小学六年级时有好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放学路上都会遭到男生伏击，害得她每天都得变换不同的路线回家。每天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便倍感绝望。
432
分手时我纠结惶恐，难以抉择。分手后，虽痛苦却解脱般万分轻松。并且时间越久，越是庆幸。
433
由于养鸡，我家何止没剩饭，就连刷锅水也不见一点油星——每次刷锅前，得先用喂鸡的麸皮或玉米碴把锅仔细擦一遍。菜盘盆碗在清洗之前也被同样对待。我才不信那点油水能让鸡尝出个啥好味儿来，不过省洗洁精倒是真的。
434
我妈一扫雪就骂狗，说白养了一场，累得半死也不见狗帮个忙。
435
当我软弱无能的时候，想想她，便感到光明。
436
往下还有更多的人生内容正排着队等待结束。我活到三十多岁，时间的消逝速度倏地突然加快。
437
我问：“台湾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她怒道：“别提了，去了七天，就拉了三天肚子！”
438
所以，外婆最后那几年的状态，差不多就是“等死”了。
439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440
@周郎315:2009年，也是阿勒泰机场。快降落时想拍两张空中雪景。正欲起身，空哥过来制止：“不要乱动，影响飞机平衡！”
441
感受到我的注视后，扭过头来，眼睛明亮平静，深不可测。
442
果然是个好品种！等母鸡下了蛋，孵出了鸡娃，全都随他爹那德行，瘦小、干枯、整天大惊小怪、惊惶失措，一个一个跟铁疙瘩似的，生长极其缓慢。
443
总之，童年记忆中，小小的自己捧着五仁月饼啃啊啃啊。啃一整天，顶多在月饼边缘留几只小牙印。但就是舍不得放弃，只为那一点点粮食和油脂的香甜。
444
记得每个季度，来帮忙打蜂窝煤的老头儿。那时，买煤球难免有破碎，家家户户就把碎渣攒下来，等老头带着压煤球的工具上门服务。煤渣打碎，加水，填进模子，敲啊压啊，一个完整的新煤球就诞生了。
445
拴着养，多屈辱啊，又不是狗。
446
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说：“别人都给了，都给得多，不缺我这份。”又说：“别人塞钱的时候，我装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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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几乎普天之下的野猫都爱上了它，轮流跑到我家天窗边求欢，日日夜夜冲里面苦苦呼唤，一个个只恨不会弹吉他。
448
我妈总是在黑暗中一边摸索着起身一边怒斥：“我是你们的奴隶吗？！我是你们的用人吗？！
449
纯天然的和吃软饭的果然天壤之别啊！那体态，那气势，那眼神，何其凶猛凛冽。此种纯粹的凶兽怎么可能被当成宠物豢养？相比之下，我家那几位只是裹着皮草混日子而已……
450
我的被窝肯定具有一定的防辐射功能，每当我闷在被子里玩手机，总是信号弱或者没信号。
451
十多年前阿勒泰市刚刚开设第一家滑雪场的时候，我的朋友宝菊迷上了这项运动。且不说技术有多好，那份热爱是扎实的。
452
我妈问它们：“你们躲哪里了？”没鸭理它，只顾埋头大吃。我妈又夸奖：“真聪明啊，真厉害啊，那么大的水都不怕！”鸭子们这才抬头嘎嘎叫。
453
十八岁时我想掌握一种乐器，想来想去买了一把口琴。对着一本自学教材，一有空就呜啦呜啦地练。渐渐地，就能把教材上面所有的练习曲谱都吹顺溜了。开始寻找新的曲谱。
454
这是真正的由小小的榆钱儿种子自力更生长起来的树呀。不是扦插，不是移植，不是任何有意的栽培。
455
第一幸福的是写本身。
456
当时正是这位班主任老师的强烈推荐甚至是强烈要求才被选上的。
457
正想开口劝她先将就下，这时，她又说：“因为这辈子我可能就死在这张床上了。”
458
于是乎，无论病得再厉害，爬也要爬到厨房把碗洗了把锅子擦得亮锃锃。病得再糊涂也不会盘点错自己那点财产。等房间亮堂了，电脑文件整理好了，后事统统安排妥当，这才松口气。这才躺回去等死。
459
又说：“它一看到母鸡走远了，赶紧‘咕咕咕’地唤。带出去一天，管保一只母鸡也丢不了。若是其他公鸡的话，天黑了就自个回来了，还得让老子去帮它找老婆……”
460
它能帮助一个人在这世上走更远的路。
461
那可能是我生命之初的第一场阅读，犹如壳中小鸡啄开坚硬蛋壳的第一个小小孔隙。
462
说到这里，得感谢此书编辑，她无穷尽的赞美令我对出版此书充满信心。
463
最大的幸运是写作的自由状态。
464
说起来，还是红墩乡的猫都太笨了，进不了家门的话只知道蹲在门口傻等。不像之前在阿克哈拉村，那里的猫都会叫门。
465
这才终于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才松一口气。
466
中间隔墙上裂了一道吓人的大缝，当初看房的时候，原房主在那里放了一面柜子，把缝给遮住了。如果当时发现这道缝的话，至少还能杀价五千块。
467
我相当不高兴，凭啥我就活该睡觉的时候被你折腾？不成，你睡觉的时候我也要折腾一下。于是满房子找猫，每一个家具背后的缝隙都用棍子捅一捅。捅了一整天，可给累惨了。不过一想到猫也好过不到哪儿去，才平衡一点。
468
买水的人把暖瓶往他家店铺当门一放就走了。因此那处总是摆满暖瓶，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水每烧开一炉，就依次灌满，等着人们来认领，交钱。
469
可现在，偶尔提到L同学的时候，我妈立刻轻蔑地笑，然后幸灾乐祸地第一百遍重复她的丢人事迹，像是在聊一个她从来都不曾喜欢过的人。
470
填完一看：不好！这个预计能使用五年的垃圾坑眼看就要满了。于是，她顺手扔进去几块烧红的煤……
471
二位平时特恩爱，一到这时就闹离婚。
472
他妈一时词穷，只好加重棍棒力道，并一起大喊：“那你杀人去吧！你放火去吧！”
473
算了，猫能知道个啥，不跟它一般见识。
474
我立马离家出走，并且直到现在都没回去。
475
溢溢说：“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考验人性了好吧？”
476
于是我妈又开始拯救梯子。她把一只抓钩系在粗麻绳上，探到窖里钩住梯子上端，拼了老命才拽上窖口，又拼了老命才将其拖出菜窖。
477
听过宠物狗宠物猫宠物猪，甚至宠物蜘蛛宠物蛇……但没听过宠物牛吧？是的，我家养了一头宠物牛。
478
不禁想起那些依靠握力器训练手部肌肉的人——还用什么握力器啊，每天来我家帮着挤点牛奶得了。
479
老人家整天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往往凌晨一两点了还戴着矿灯在地头浇水。
480
但是，很多年后，你与L同学的人生道路大出你的家长意料：你的生活基本上称心如意，L同学的人生却混乱不堪，成为所有熟人的笑柄。
481
然而渐渐地，阅读的海洋中渐渐浮起明月。能记得语句暗流涌动，认准一个方向推动小船，扯动风帆。而忘记的那些，则是大海本身，沉静地荡漾——同时也是世界本身。
482
后来大家都从平房搬进楼房，没地儿囤，就拼命买冰箱。很多家庭除了冰箱，还会额外添置一台冰柜。
483
又神秘地说：“你知道吗？七年的老鸭子，吃了以后，长——生——不——老——”
484
只记得暴力迸发那一瞬间满身满心的惊怒无望。
485
对待自己家人就更不客气了。每天非要和赛虎睡在一起，挤成阴阳八卦图。
486
加之教堂的气氛太肃重，大家都那么虔诚庄严，我妈给吓得结结实实，一进去再不敢胡说八道。别人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熬到出得门来才敢略微喘口气。
487
我还好说，我单身汉，一个人生活，怎么着都能将就。可隔壁那位还带着孩子呢。不晓得他俩为何没有自己的家，为何甘守如此寒酸艰难的生活。
488
现在呢，好多人都佩服我，写作风格多变，昨天还在种地养鸡喂牛，今天就漫谈文化与传承，明天又跑到丽江怀念张爱玲。
489
可他站在那里，永远一副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才好的样子，永远都在提醒我：没有人能帮助我。连我自己也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了。
490
她是我见过的最沉重也最庞大的生命。
491
我家的猫总是越养越多，好像我买的这座房子其实是个魔法生猫机，猫咪生产线。
492
我自己呢，又生性怯懦，萎靡邋遢的样子又特招嫌，加之受了欺负后总是选择忍气吞声。于是对施暴者来说，没有后患，真是再“安全”不过了。
493
依我看，挨谁的打都没有挨父母的打那么可怕。因为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柔弱的孩童时期的唯一依靠。
494
骑马桶塞子还需一定的技巧，必须得沉着冷静。一着急一慌乱，就容易被马桶塞绊倒。绊倒也就罢了，还会被后面跟上来的马桶塞捶一记后脑勺。
495
他还经常组织我们去乡间远足。一遇到堰塘就鼓励我们下去玩水游泳。
496
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城里总是有那么多剩饭，而农村从来没有。再一想，很简单嘛，城里人没地方养鸡。
497
四岁或五岁的我，开始在某些夜里难以安眠。小小的身子躺在黑暗之中，反复想象死亡的事，想象一个鲜活的人如何化为白骨——“软肉全烂光了，就只剩下骨头”……又想象这白骨的复活，想象它的邪恶。
498
白猫就地一坐，麻猫翘着小鸡鸡团团绕之，无可奈何。
499
我妈作为狗总管（同时也是牛总管，猫总管，鸡总管，鸭总管，鱼总管，花花草草总管）
500
一到过年，短信纷飞。我心若磐石，不为所动。还有人送我新年礼物，照收不误。却从没想过给别人也送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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